《神降》杪夏亥

1、泥石流中的幸存者 某年的一月

　　某年的一月一日当夜，某处群山环抱的村落，沉沉陷入冬夜深处。
　　雪片无声地飘洒，将每一寸土地都覆盖上厚实白絮，也将村中一切声响尽数吞噬。风，不知疲倦地巡行于空荡的巷子里，固执地钻入每一道罅隙，吹拂每一片瓦砾，在死寂中刻下自己尖利的痕迹。
　　被积雪重重压弯的屋顶，低垂着头，仿佛在承受不堪重负的哀叹。几道稀薄烟柱挣扎着从烟囱里冒出，几乎立即被风无情撕碎、卷走，连那最后一点暖意都未曾留下。
　　檐下悬挂的冰凌，日积月累，愈发沉重而尖锐，悬垂着指向下方，如同凝结的寒光利刃。
　　静悄悄的村中，村口那口老井，石沿上凝着厚厚一层冰壳。往日喧闹的井台，如今只余下风掠过井口时发出的呜咽，低沉而悠长，竟与人的悲泣有几分相似。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蜷缩在井边，它似乎连抬头的气力都已耗尽，只偶尔在风中微弱地抽搐一下。
　　狭窄的小巷中两侧屋舍门户紧闭，窗纸后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灯光，仿佛风中飘摇的萤火。
　　它们微弱得几乎令人心碎，又微弱得如此固执。然而，风却愈发猖狂，裹挟着雪片，直扑向这仅存的微光。
　　那灯火在窗后剧烈地抖动、挣扎，微弱的光晕时明时暗，最终，终究熄灭了。于是，黑暗又吞没了一扇窗棂，巷子又深了一分，冷意又重了一寸。
　　在这寂静的夜晚突如其来的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仿佛在一潭死水中扔下石子，涟漪阵阵。
　　村子里的家畜牲口急急地吼叫，又很快被更大的隆隆声掩盖，几秒钟又或者是几分钟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天地间无声无息。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欢迎收看早间新闻，以下是早间快讯：”
　　“昨夜中州一处山坳里发生泥石流，收到警报后当地武警及消防员官兵已火速赶往现场进行救灾抢险工作。”
　　“因为事发突然又在深夜，泥石流大面积冲击到山下，目前受灾人数还在统计中，我台记者将赶赴灾区为大家带来最新的消息。”
　　救灾现场。
　　此时天已大亮，人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片山的表面已经裸露出泥土的颜色，像是在绿色的墙面随意刮下来了一块墙皮，难看又突兀。
　　山的周围聚集了许多的人，人们穿着制式装备，浑身都沾着粘人的泥土。在满是泥水的地方搜寻着，试图找到一个幸存者。
　　“队长，按照当地的介绍，这个地方有个村子，村子不大倒也住着几十口人，大多都是靠着田里和山上的作物生活。这泥石流大半夜发作，估计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走到临时指挥处，一面走一面对着前面的领导说话。
　　“不要放弃，这几天让大家都仔细找，一定不要漏了任何一个地方。”领导看着四十岁上下，瘦脸但看着很是精神。“这要是都遇难了，可是近几年来重大的灾难事故。”
　　“那可不，”年轻人面上带着疑惑，“队长，这大冬天的发生泥石流，这是不是有些不大正常啊，泥石流不是都发生在多雨的夏季，这大冬天的按理说温度低，该冻住才对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半个月断断续续都下着雨，估计是这山的土质本就疏松，这长时间浸透雨水，这泥石流不就形成了。”
　　队长抬眼看了周围一圈，叹了口气，“叫我们队的人都注意安全，一定要竭尽全力寻找幸存者！”
　　“是！”
　　年轻人立即立正敬礼，转身又投入到了救灾工作中。
　　其实在场的搜救人员都不大抱有希望，因为这泥石流在半夜发生，这山坳中村子里的人们都在梦乡中，如此突发的状况下有几人能顺利逃生呢，但是大家还是心存侥幸，想着再多找找，或许能看到奇迹。
　　大家三人一组或者五人一组拿着生命探测仪在不停的检测，其中一队人走到一处满是木头的堆积物上，仪器突然发出了大大的提示音，有些刺耳，大家心里陡然提上来一口气。
　　“快，快，这下面好像有人！！”
　　说话者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一窝蜂围上来好些。几台仪器顿时一起鸣叫个不停。
　　“一二三，起！”
　　在众人的合力搬运下，面上的那些交叠在一起的长条木头都被移开了，漏出了下面一个很小的空隙。
　　空隙下很明显能看到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小姑娘，在她躺着的附近还有一个不知道生死的小猫。
　　中州泥石流自然灾害，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也只是营救出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和一只瘦小的黑色狮子猫。
　　这堪称是生命的奇迹，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幸存者，被多家媒体大肆报道，但是在当地医院和妇女儿童组织的看护下，这唯一的幸存者没有得到过多的打扰，只是精神看着很是糟糕。
　　当地医院负责的主治医生看着小女孩的报告，那对眉毛一直皱着，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当看着很是气色不错。
　　“李医生，那孩子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李医生闻言将手里的报告轻轻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王老师，现在这个孩子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心里创伤很大。”李医生叹口气，“你也知道，全村就她一个人活下来了，我们也不知道泥石流发生的那晚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总之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现在记忆封闭，问什么都不记得，昨天我们又发现她开始说胡话，这情况实在是说不上好。”
　　“说什么胡话了？”王老师皱眉。
　　“听照顾她的护士说，那孩子会悄悄地和那只小猫说话，还说那小猫是弟弟。”
　　“医院里怎么还有猫？”王老师的关注点显然没和李医生一样。
　　“救她出来时一同发现的那小猫，护士看着小孩子可怜，把那小猫洗干净还消了毒，抱给小孩子玩，想着孩子嘛，看到小动物了心情应该能好点儿。”
　　“那孩子原本有个弟弟？”王老师面露同情。
　　“和当地的干部了解了情况，那村子住着的都是中州本地土生土长的人，这历史要追溯都能到北魏那时候了，村子叫达奚村，小孩子家就她一个独苗，家里没兄弟姐妹。”
　　“那怎么对着一只猫叫弟弟？这是心理出问题了？”王老师此时也明白那孩子不是出院的好时候。
　　“这个我们也问过，小孩子年纪小，语言组织能力有限。就只说是弟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李医生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扭开盖子喝了口水，“我们猜测估计是知道自己是孤儿了，心里受不了，在逃避现实。”
　　“那你们觉得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们福利院这边已经把各项文件准备好了，就等孩子出院。”王老师心里也在做着工作上的盘算。
　　“这个确实不好说，”李医生无奈一笑，“我们已经准备给她做精神方面的鉴定，这个你们要做好准备，就目前来看孩子还正常。”
　　那就是不知道以后正不正常了？
　　王老师心里腹诽，面上还是一贯的平静。
　　“好的，那你们尽快做出评定，我们这边也好做出对应的调整。”王老师深吸口气，“那没其他问题，能让我看下那孩子吗？”
　　“这个可以，但还是建议不要有太大的动作或反应，免得给孩子情绪上造成影响。”
　　“这是自然。”
　　一间病房外。
　　王老师在李医生的带领下，走到了小孩子的病房外。两个大人从打开的房门往里看。靠坐在床上的小孩子正在看动画片，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一身漆黑的小猫，小猫好似人一样，也在盯着面前的平板看着。
　　王老师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和小女孩说话而是转身示意李医生到一旁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原本在看动画片的一人一猫都将视线转到了那两人离开的背影上，几秒后又齐齐重新看着面前的动画片。
　　“这孩子一天都在看动画片？那只猫剪指甲了吗？消毒是几天一次？”
　　“这孩子太小，我们也不可能允许她一整天都拿着平板看动画片的，就下午看一个小时。”说到这儿李医生笑了笑，“那只猫现在可是孩子的宝贝呢，到哪儿都要带着，每天都有消毒，爪子都是剪过的。这个王老师放心，我们也是和你们福利院了解了些照顾小孩子的注意事项。不必担心。”
　　听到这儿，王老师这才放心了些，不管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一个做了母亲的人，面对这样的孩子，她都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因为事先没有料想到小女孩的精神情况，王老师只能先回去做好报备工作，等医院这边出具了精神鉴定之后才好做后续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