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处》贝克街的占星猫

4、第四章 入住 沈霁在顾宅

　　沈霁在顾宅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阳光照醒的。

　　虽说朝西，但没有遮光窗帘，加上又是独栋别墅。六点刚过，光线便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坐起来。床垫偏硬，昨晚翻了好几次身才睡着。

　　戴上眼镜。镜片重新把那双眼藏回去。

　　七点整。林管家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和一步之间，间隔分毫不差。

　　"沈先生早。我带您看一下公共区域。"

　　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之间都有距离。透明，但你过不去。

　　餐厅。长桌，十二把椅子。厨房在旁边，开放式的中岛台上放着咖啡机和面包机。"食材在冰箱里，沈先生可以自取。"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花园。黄杨树篱被修剪成规整的方块，草坪上自动喷淋器正在转圈。书房在二楼走廊另一头，管家没有带他去，"顾总私人区域"。

　　走廊上碰到一个在擦楼梯扶手的阿姨。五十多岁，围裙洗得发白，手里的抹布在木扶手上规律地来回。看到沈霁，手停了半秒。低头，继续擦。

　　沈霁走过去了。身后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那个沈家的……"

　　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变。只是握着房间门把手的手指，在门开之前，紧了一下。

　　门关上。他摘下眼镜，放在书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一下鼻梁骨，那是眼镜鼻托压了太久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这是他进顾家以来，第一次露出"累"的表情。

　　只持续了三秒。眼镜重新戴上。表情清零。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不是普通电脑的开机画面，是一个定制的黑□□面，左上角一行白色小字：节点01·已连接。他切到监控窗口。

　　四个画面。左上：沈家老宅正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沈明薇的人已经连续三天在老宅附近徘徊了，画面里那个戴手套的女人正在往车上搬一个纸箱。右上：沈氏集团大楼一楼大厅，陌生面孔进进出出。左下：沈明薇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电梯口。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沈明薇穿着一套米色西装走进电梯，身后跟了两个助理，其中一个叫L。

　　他看了一会儿。切到另一个界面。

　　一个加密对话框弹出。

　　M："Zero，你确定要继续？你的身份还没暴露，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三下。

　　沈霁敲了三个字："我确定。"

　　发送。窗口关闭。

　　他切到浏览器。搜索栏里键入：顾衍舟。回车。公开资料在一瞬间铺满屏幕。新闻报道，财经杂志封面，商会演讲视频。他点开一个十八个月前的采访视频。画面里的顾衍舟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主持人问他怎么看待商业对手的打压，他回答的声音不高不低。沈霁看着那个画面，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边缘来回滑动。

　　他看了很久。手指停了。关掉浏览器。

　　下午六点半。林管家通知：今晚共进晚餐。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不是放在相邻的位置。一副在长桌北端，一副在长桌南端。中间隔了六把空椅子。六把。沈霁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

　　菜是管家端上来的。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一份炖汤。分量不大，摆盘精致。沈霁拿起筷子的时候，门开了。

　　顾衍舟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他坐到沈霁正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三米。

　　"开动。"

　　顾衍舟夹了一筷子鱼。沈霁也夹了一筷子。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极轻的敲击声。

　　五分钟。谁也没说话。

　　顾衍舟在看手机。沈霁在安静地吃。夹菜，放进嘴里，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停顿。

　　顾衍舟放下手机。

　　他扫了一眼桌对面的沈霁，确认位置。那个目光多停了一下，又扫了一次。

　　沈霁还在吃。

　　顾衍舟忽然开口："协议里有一条。"

　　沈霁抬头。

　　"每周至少一次共进晚餐。"

　　"我知道。"

　　顾衍舟靠在椅背上。"你可以说点别的。"

　　沈霁的筷子停在碗边。他想了不到一秒。"菜很好吃。"

　　四个字。

　　顾衍舟看着他。隔着长桌，隔着六把空椅子，隔着那副厚到看不清眼睛的镜片。他起身，拿起手机，走了。

　　走到餐厅门口，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叩击声。停住。回头。

　　沈霁还在吃。没有抬头。他的离席，和走廊里一阵风吹过差不多。

　　顾衍舟收回目光。门关上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自己没注意到。

　　凌晨十二点半。顾宅一片漆黑。

　　顾衍舟在书房。屏幕上是方氏科技AI产业园竞标分析报告，三十二页，他看了两遍，用红色标出七处数据异常。方谨言的报价结构太精准了。他用钢笔在报告边缘批了一行字：内部信息泄露。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笔放下。他站起来倒咖啡。端着杯子走出书房。

　　西翼长廊尽头，一扇门缝底下透出一线蓝光。

　　他停了一下。不是暖黄色的床头灯，是那种冷而纯粹的屏幕光。不是静态的。那道光在门缝底部的明暗变化极快，一明一灭，没有规律。

　　那不像是看视频的速度。更像是代码滚动。

　　他站了两秒。脑子里想法快速掠过：废柴私生子、半夜不睡觉、屏幕蓝光。结论：不值关注的异常值。

　　他继续走。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回到书房。拿起手机看明天的日程。商务晚宴。需要带沈霁出席。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安排服装，还是不用管。他选了后者。理由很充分：不值得费心。

　　屏幕熄灭。他揉了揉眉心。

　　楼上。西翼尽头的那间房。

　　沈霁的笔记本屏幕上，代码正在一行行滚动。一个定制的爬虫程序，正在对某个外部邮件服务器进行深度检索。目标：方氏科技的内部邮箱。

　　检索完成。三十二个结果。

　　三十二封加密邮件，全部发生在方谨言和沈明薇之间。最后一封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主题被解码之后是一行字："AI产业园竞标数据。顾氏底价。确认已收到。方。"

　　沈霁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

　　屏幕的蓝光打在他没有镜片遮挡的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吞，没有顺从。只有冷静的、毫无波动的专注。

　　他保存了所有邮件。加密。备份。把搜索记录从服务器日志中抹得干干净净。

　　他切回监控画面。

　　左下角。沈明薇的办公室。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一分。灯还亮着。

　　她也很忙。

　　沈霁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一动不动。屏幕上，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灭了一大半，整栋宅子只有两个房间还亮着灯。二楼书房，和三楼西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缝底下。两道不同颜色的光，在同一片黑暗里各自亮着。

　　一道是暖黄的台灯，在看不该被泄露的竞标数据。

　　一道是冷蓝的屏幕，在查不该被追查的加密邮件。

　　方谨言和沈明薇的那三十二封邮件，还躺在她的服务器里。他手里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但他没动。他在等。

　　中间隔着两层楼和三十米走廊。

　　谁也没有敲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