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旅岁月-鸿智汽修》禅静心一

1、选择 一九九五年

　　一九九五年，立秋刚过，天气闷热。
　　化机厂平房住宅区，沈若梅一家人，刚吃过晚饭。
　　沈母收拾完桌上的碗筷，见沈若梅在小屋里化妆，便转身进了大屋，轻轻掩上门，和沈父低声说：“老沈，你二姑娘，又在屋里描眉上粉呢，估计是要去……顾海峰家，你是拦着呢？还是默许呀？”
　　沈父阴沉着脸，犹豫了一下，说：“你把她叫过来，胡家的彩礼都收了，这事儿早晚得挑明了。”
　　沈母拉开屋门，走到对面的小屋，说：“若梅，你爸找你说点事儿。”
　　沈若梅哼着小曲儿，把口红放进盒里，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嘴唇用力抿了几下，把鬓角的一缕头发，顺到耳朵后面，说：“妈，有啥事明天再说呗，我和海峰约好了去他家。”
　　“老二，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沈父听到母女的对话，有点不悦，粗着嗓子喊道。
　　沈若梅正准备换鞋，吓了一跳，觉着老爸的口气不对，赶紧走了过来，低声说：“爸，有啥事儿？”
　　沈母见沈若妍靠在床上，正在看书，低声对她说：“三儿，你出去玩一会儿，我们和你二姐说点事，你不方便在家听。”
　　见老妈的表情严肃，沈若妍没敢多问，放下小说，穿上拖鞋出去了。
　　沈母转身进了大屋，坐在沈父的边上，说：“老二，你坐下。”
　　沈若梅迟疑了一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沈父点了支烟，说：“老二，顾海峰的父亲没了，他妈妈是个家属，下面还有个弟弟，他们家这种情况，你还打算继续和他相处？”
　　“爸，我俩谈恋爱都快七年了，要不是他一直在北京，我们早就结婚了，之前你们不是也都同意的吗？咋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母说：“若梅，我们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以前他爸爸在世的时候，好歹也是个科长，家境还说得过去，可现在情况变了，他一个修理工，以后怎么能给你好的生活？趁现在还没谈婚论嫁，你和他断了吧。”
　　沈若梅“噔”的一下站了起来，说：“不可能，除了顾海峰，我谁都不嫁。”
　　“你给我坐下！”沈父呵斥道。
　　沈若梅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爸，妈，我都二十三了，我了解海峰，他是个有能力、有理想的人，你们根本不了解他，同龄人里面，他是最优秀的……”
　　“你住嘴！”沈父不想听她再往下说，狠狠地吸了口烟，“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你就是把他说成一朵花，我也不同意你和他继续来往。”
　　“爸，这都什么时代了？您还要干涉我的婚姻自由？”沈若梅大声地质问。
　　沈母说：“若梅，你看看你姐，就是因为不听父母的话，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承认，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思想，可你们毕竟涉世太浅，没有识人辨物的能力，你自身条件这么好，为啥明知是个坑，还要往里跳呢？”
　　沈若梅用力擦了下脸上的泪，争辩道：“你们看见是个坑，可在我眼里，顾海峰就是埋在土里的宝藏，只是还没显露出来，最重要的是，他有情有义，是万里挑一的男人。爸，妈，我从小到大没和您二老顶过一句嘴，但在这件事上，你们也不用劝我，我绝不妥协。”
　　“反了你了！”沈父气得双手发抖，抓起床边上的毛掸子，上去就打，被沈母挡住了。
　　“老沈，看你气得，嘴唇都发紫了。别动手，好好说，老二也不是听不进话的人。”
　　沈父把掸子扔在床上，大声说：“沈若梅，今天你爹我就把话说明了，你的婚事，我和你妈已经给你定了，胡家的彩礼我们也收了，结婚的日子定在国庆节，从现在起，你要是再敢去找顾海峰，我就……”
　　话还没说完，沈父突然心口剧痛，缓缓弯下腰，豆大的汗珠已经从额头渗出来。
　　“去拿救心丸，你爸心脏病犯了。”
　　沈若梅已经慌了神，赶紧到三屉桌前，打开抽屉找药，“妈，药在哪儿呢？我找不到啊。”
　　沈母松开手，过去找药。
　　眼见着沈父已经软软地瘫在那里，沈母急了，喊道：“老二，快去小卖部，打120急救电话，你爸不行了。”
　　沈若梅穿着拖鞋，一路小跑，到巷子西面的小卖部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沈父被抬上车，沈母也跟着上了车，对沈若梅说：“老二，通知你姐，赶紧回来。”
　　救护车打着爆闪，呼啸而去。
　　沈若楠刚吃过晚饭，正在给姑娘洗澡。
　　看到传呼机上的电话号码，迅速给孩子擦干，放到床上，说：“媛媛，妈妈出去打个电话，你在床上自己玩一会儿。”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三块钱“钢镚”，把卧室门反锁上，快步下楼，走出家属院。
　　电话接通，那面传来沈若梅急促的声音。
　　“姐，你赶紧回来，爸爸住院了。”
　　“咋回事？”
　　“我和爸，因为顾海峰的事，吵起来了，爸爸心脏病犯了。”
　　“哦，去医院了吗？”
　　“刚才，厂医院的救护车给拉走了，妈让你赶紧回来。”
　　“知道了。”
　　沈若楠挂了电话，问电话亭老板：“多少钱？”
　　老板看了下通话时间，说：“长途电话，三块钱。”
　　沈若楠背着孩子，赶到火车站。
　　云岭方向没票，这个点儿，长途汽车也没有，只能打出租车到云岭。
　　银海市火车站，是个很小的车站。候车大厅是一幢二层小楼，远远看去，像个百货大楼，车站周边是平房住宅区。
　　站前小广场上，停着几台黄色面包车，司机们扯着嗓子吆喝着：“去云岭的、久阳的，上车了！上车了。”
　　沈若楠问了一圈下来，乘坐“面的”去云岭，都是一口价，50元钱。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化机厂职工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沈若梅在医院门口，见姐姐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便迎了过去。
　　沈若楠问：“怎么样了？有危险吗？”
　　沈若梅说：“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有惊无险，医生说，有大面积血栓，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嗯，咋就因为海峰的事，吵起来了？”沈若楠边走边问。
　　“爸妈让我和顾海峰断了，我不愿意。”
　　“为啥呀？他们不是一直也同意吗？”沈若楠皱着眉头问道。
　　“姐，我没告诉你，海峰爸爸去世了。”
　　沈若楠停下脚步，愣在那里，大声质问：“若梅，海峰家出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我说？”
　　沈若梅低着头，没说话。
　　“就因为海峰他爸去世了？我真就不明白了，这就让你和他分手？”沈若楠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幽怨。
　　沈若梅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沈若楠把孩子轻轻放在长条椅上，说：“折腾我，还嫌不够？又开始折腾你！他们俩，眼里只有‘钱’。”
　　“姐，已经闹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了，我怕老爸，再气出个好歹来。”
　　沈若楠瞪着沈若梅，问：“你怕老爸气出个好歹？这么说，你是打算和顾海峰分了？”
　　“姐，我有选择吗？”沈若梅捂住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若楠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起头，眼角的泪，缓缓滑了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打击，对顾海峰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