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炽欲 有人终于等 ...
-
验印处还亮着灯。
谢由被安置在侧室,双腕覆着封纹。那本点名册封在一只木匣里,断木牌单独包了白纸,放在污秽魔力旁边。九名受牵连者的姓名依次记在任务纸背面,每个名字后都盖着一枚确认生还的小印。
魏承章逐项核过,问沈烬:“接应到达以前,谁决定入驿?”
“我。”
“任务要求先确认位置,等候接应。”
“院里的人等不了。”
“所以你进去了。”
“是。”
魏承章提笔,在她名字后添了一行:“进去以后,为什么没有直接放开魔力?”
沈烬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被黑气擦出的伤已经止血,边缘微微发肿。
“九个人都连在谢由身上。强行挣开,魔脉和他们会一起断。”
“你当时知道那个叫陆岸的神界使者在身后?”
“不知道。”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魏承章把那一行写完:“独自进驿,违背原定安排。现场九人危急,封线完整,判断有效。功过分记。”
他说得平静,仿佛一件事本就可以同时留下两笔。
沈烬点头:“好。”
陈默之站在案旁,没有替她说话。他一路跟进来以后便很安静,只在执事拆开她手上的旧白纸时,向前挪了半步。
黑石推到沈烬面前。
她将手按上去。腕内的魔印缓慢亮起,魔力沿原有印路走了一周,停得很稳。石面没有生出新的异色,只映出一道清亮的纹。
验印执事道:“没有污秽残留。”
陈默之这才松开一直按着桌沿的手。
魏承章抬眼看他:“陈默之。”
“在。”
“缺一次任务,误一次接应。明日来补书面说明。”
“明日一定来。”
“你上回也这样说。”
“这回写下来,可信一些。”
魏承章看了他一眼:“一式两份。”
陈默之叹气:“掌司,我只是失约,不是卖身。”
“再多一句,三份。”
陈默之闭了嘴。
两人出了验印处。裂谷里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几家卖夜食的摊子还没有收。蒸笼掀开时,白气沿石壁往上爬,很快散进高处的黑暗。远处有人拖着空车回下层,木轮一下下碾过石道。
沈烬沿桥往住处走。
陈默之跟在她身后。
走过半座桥,他道:“手给我看看。”
沈烬没有停:“方才看过了。”
“那是验印。”
“验印的人也长着眼睛。”
“我同他们的眼睛用处不一样。”
她终于回头:“你的是做什么的?”
陈默之看着她:“看你好看。”
沈烬抬起受伤的手:“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他说,“就是有点吓人。”
伤口不深,血却浸过半片袖口。肩上的线脚又裂了,陈默之昨夜补过的那一段歪斜地挂着,露出一道被黑气勒出的青红。
沈烬看了他片刻,将手递过去。
陈默之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碰伤处。他低头看了一遍,拇指停在她掌侧。
“回去上药。”
“我自己会。”
“我知道。”
“你还跟着?”
“我想跟。”
沈烬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桥下的货台已经停了,只剩铁索偶尔轻轻碰一下岩壁。陈默之的掌心比她的腕骨热,握得不紧,怕她疼。
到了门前,沈烬取出木牌,推开门。
陈默之站在外面。
屋里还留着清晨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水盆搁在架上,昨日那件深色外衣仍搭在椅背,补好的肩口已经再次裂开。床边的衣架上,多了一件崭新的白裙,裙摆勾着细细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烬认得它——前些日子游街时,她曾多看了两眼。
“进来。”她说。
陈默之关上门,把灯挑亮。
“坐。”
沈烬在床沿坐下,看着他从袖中取出药瓶、净布和一小卷新线。
“你又带针?”
“昨日刚补过,今日总要有些长进。”
“你今日没去追魔,袖子也会被人撕?”
陈默之旋开药瓶,动作顿了一下。
“有备无患。”
他先替她清理手背。凉药落在伤口上,沈烬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陈默之立即停住。
“疼?”
“凉。”
“那我吹一吹。”
“陈默之。”
“嗯。”
“昨夜去了哪里?”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隔着门板由近而远。陈默之垂着眼,把药沿伤口边缘一点点抹匀。
“去办一点私事。”
“你有什么私事?”
陈默之把药瓶转了半圈,不做声。
沈烬看了他片刻,收回受伤的手,将袖口向下放好。
陈默之握住她的手指:“生气了?”
“你不能说,是一个答复。”沈烬说,“你说尽量,不是。”
“我昨夜不知道要去多久。”
“可以告诉我你要走。”
“事情来得急。”
“比说一句话还急?”
陈默之没有回答。
沈烬看着他。他靴边的泥已经干透,袖口也有一道擦痕。眼下压着很淡的青色,显然自昨夜离开以后没有合过眼。
“我今日进驿以前,等了你一刻钟。”她说,“后来没等。”
陈默之的指节慢慢收紧。
“魏承章说你一个人出了山门,我追到青石驿时,只看见接应的人。”他说,“他们说廊柱倒了,你的肩被魔力缠住。又说,若陆岸迟半步——”
“他只替我扶了一下横梁。”
“我知道。”
“魔脉是我断的。”
“我也知道。”
陈默之抬起眼。他的脸色仍很平静,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在山门外看见你回来,肩上有血。”他说,“那一刻我想,如果你没有回来,我该怎么办。”
沈烬静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我害怕。”
他说完,像是不习惯把这几个字留在空气里,低头去收药瓶。瓶塞却没有对准,他拧了两次,仍卡在瓶口。
沈烬伸手拿过来,替他盖好。
“你怕我回不来。”她说。
“嗯。”
“可你还是不肯说。”
陈默之看着她:“我现在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答复。”
“那就别拿‘尽量’糊弄我。”
“好。”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陈默之看向她,过了许久才道:“我总觉得现在我们这样太辛苦了,等我有钱也有空了,每天都陪着你。你想住哪里,我们便住哪里。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
“然后呢?”
“然后好好过日子。”
“我现在又不缺钱,现在为什么不行?”
陈默之没有回答。
沈烬把药瓶放到桌上:“这些日子你送我的礼物我的确都很喜欢。”
“那不就很好?”
“可你不能每次把东西留下,人走了。”她说,“我又不是替你看东西的。”
陈默之靠在那里,神情一点点静下去。
“沈烬。”
“我今日险些死在驿站里。”她说,“我回来以后想见的人是你。不是你送来的东西,不是你以后空出来的某一日,是你。”
陈默之望着她。
“我想你。”他说。
“还有呢?”
“想陪着你。”
“还有呢?”
“也想你一直在。”
沈烬看了他片刻:“别学谢由。”
陈默之怔了一下,低声笑了。
沈烬也笑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移开。
“他数名字,你数下一次。”她说,“都不算现在。”
陈默之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抬手碰她的脸,指腹从鬓边掠过,停在耳后。这个动作他从前也做过,替她压住被风吹乱的发,或取下一片落叶。今日他的手没有立即收回。
“我不适合一直等。”他说。
“我没说要等。”
“那你还让我进来?”
沈烬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你已经进来了。”
陈默之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动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这里。”
“我知道。”
陈默之将沈烬揽入怀中,沈烬没有推开。
他的吻落下来,这次很重,像是怕她跑了,又停了一瞬。沈烬没有退,手臂绕过他的肩,将人留在面前。
灯火在两人身侧晃动。陈默之抱住她,手掌避开肩上的伤。他一路带回来的夜风、泥土和淡淡酒气都近了,呼吸落在她鬓边。
“陈默之。”
“嗯。”
“今晚别走。”
他抬眼看她:“想好了?”
沈烬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门已经关了。”
陈默之笑了。那笑意近在咫尺,终于又像平日里的他,却比平日安静。
“好。”他说。
他低下头,再次吻她。沈烬抬手抱住他。
她腕内的魔印轻轻发热,魔力沿原有印路转得比平日快。陈默之腕间也透出一道清光,两道光隔着相握的手明灭片刻,生出新的纹路。
谁都没有低头去看。
裂谷深处传来铁索轻响,灯芯渐渐短下去。屋里没有再说话。
灯最终熄了。
裂谷里最后一班货台停下以后,四周静了很久。岩壁深处偶尔传来水声,慢慢滴进夜里。
陈默之没走。
天快亮时,沈烬醒了一次。
他侧身躺在她身旁,一只手仍护在她受伤的肩外。睡着以后,他脸上少了那种随时准备说笑的松弛,眉间反而压着一点很深的倦意。
沈烬看了他片刻,抬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陈默之睁开眼。
“醒了?”他说。
“嗯。”
“肩疼?”
“还好。”
“后悔?”
沈烬把手收回来:“你很希望我后悔?”
“不是。”陈默之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胸前,“只是想听一句。”
“想听什么?”
“沈大小姐昨夜对我很满意。”
“你想得很好。”
“也行。”他闭上眼,“至少没有赶我出去。”
沈烬笑了一下。
窗外渐渐有了人声。桥下的货台重新启动,铁索绷紧,第一声轮响从裂谷底传上来。
陈默之起身穿衣。昨日那张折得很小的纸从袖中落出来,他俯身拾起,没有展开,重新收好。
沈烬看见了,也没有问。
他系好腰带,回头道:“今日我要去给魏承章写三份说明。”
“两份。”
“我昨夜又多说了一句。”
“活该。”
陈默之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在她额前吻了一下。
“今晚来找你。”
“若还有比我更要紧的事?”
“没有。”
沈烬看着他:“这次写下来?”
“可以。”
“那先留出明日。”
陈默之的手停在门闩上:“明日做什么?”
沈烬披衣坐起。晨光尚未照进山腹,屋里只剩一层将明未明的灰。椅背上的两件衣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放下的。
“陪我去长老司。”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