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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契 不签宗门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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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临着石桥,门口挂着两盏黄灯。
陈默之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刚交完任务,木牌还系在腰间;有人围着一碟炸得焦黄的小鱼争最后一条。酒气、饭香和湿衣裳的潮气混在一起,窗外是裂谷里缓慢升降的载货台。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
沈烬坐下,把肩头裂开的衣料往里拢了拢。方才在桥上不觉得,此刻灯一照,那道口子从肩侧斜下来,露出里面被黑线擦红的一段皮肤。
陈默之看了一眼,抬手叫酒。
“先叫针线。”沈烬说。
“酒馆卖酒。”
“你不是准备得很周全?”
陈默之在身上摸了一遍,真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用纸包着的针,连着半截深色线。
沈烬接过来:“你为什么带这个?”
“上一次追魔,袖子叫人撕了。”
“人?”
“失控的是人,撕袖子的也是人。”
他把灯往她那边推近。沈烬低头穿针,针尖两次擦过线头,没有穿进去。她今日运转魔印太久,手仍稳,眼睛却被灯烟熏得发涩。
陈默之伸手:“我来。”
“你会?”
“补过一次。”
“补成什么样?”
“能穿。”
沈烬把针线给他,侧过身去。陈默之把裂口两边拢起,先在衣料内侧打了个结。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肩后,没有刻意避,也没有停留。线脚不算细,落得倒齐。
酒先送了上来。
掌柜把两只酒碗放下,又添了一碟热豆腐。陈默之仍低着头补衣裳,沈烬便替他斟酒。
“别倒满。”他说。
“不是说值得喝一杯?”
“第一杯值得。第二杯得留着慢慢值。”
沈烬把他的碗也倒满了。
最后一针落下,陈默之咬断线,把剩下的针重新包好。沈烬活动了一下肩膀,衣料没有绷开。
“能穿。”她说。
“我从不虚报本事。”
“卯时以前那几句不算?”
“夸你好看也算本事?”
“看得出来,不算。”
陈默之笑着端起酒碗。
两只碗刚碰了一下,酒馆门口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来的是验印处的年轻执事,手里夹着一张刚盖过章的薄纸。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走到桌前,把纸摊在两人中间。
“邵桐一案已归档。你们若以后仍要固定同队,明日把结对申请补上。”
沈烬放下酒碗:“固定同队也要申请?”
“偶尔同队不用。长期共修、共接任务,或者共用任务配给,要报长老司。”执事点了点纸下方的空栏,“批下来以后,任务、复验、功绩和资源会记在一处。一人魔印异常,另一人也要到场复核,先担连带风险。”
陈默之把纸往回推:“不填。”
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那往后仍逐次核名。哪次同队,哪次另签。”他收起纸,很快又被另一桌叫住。那里有人少领了一枚任务钱,正拿着账纸同他核对。
沈烬看着陈默之:“你替谁说不填?”
陈默之握着酒碗,停了一下。
“替我。”他说。
“那我的呢?”
窗外一架木台从上层落下来。灯光在陈默之脸上掠过,又沉进裂谷深处。
“你近日才入宗。”他说,“第一次任务刚结,连第三阶有哪些人都没认全。长老司若问你为什么固定与我结对,你准备怎么答?”
“照实答。”
“说我长得好看?”
“说你今日还算可靠。”
陈默之低头喝了一口酒。
沈烬没有催他。她夹起一块豆腐,吹散上面的热气。酒馆里有人在笑,门口又进来几个推车的工人,鞋底带着下层石道上的湿泥。
片刻后,陈默之问:“若他们不批呢?”
“那是他们的答复。”沈烬说,“填不填,应当先是我们的答复。”
他看着她。
沈烬把豆腐吃完,才继续道:“我今日不填。”
陈默之眉梢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说了算。”她说,“我还不知道与一个人结对以后,宗门要管到哪里。连代价都没看清,没必要急着把名字交出去。”
“那你方才问得像要当场去找魏承章。”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替我决定了。”
“又?”
“仙界退牌那日,你替我决定先吃饭。”
“那顿饭你也吃了。”
“所以那次没同你计较。”
陈默之笑了。笑意松下来以后,他把两只酒碗重新碰在一起。
“那今日怎么算?”
沈烬看了一眼已经被执事收走的纸:“不报长老司。任务逐次签。要不要同队,我们自己定。”
“旁的呢?”
“什么旁的?”
“共修,共用资源,失控时一起担风险。”陈默之说得很慢,“执事方才念得很全。”
沈烬抬眼看他:“你怕哪一条?”
“都怕。”
“那就一条一条怕。”
陈默之从对面挪到沈烬同侧挨着她坐,沈烬也没有挪开。
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
他戏谑得望着她,问:“你今日是不是还没吃饭?”
“现在才想起来?”
“怕说下去,豆腐要凉。”
“已经凉了。”
他抬手又叫了两碗热面。
面端上来以后,两人没有再谈长老司。陈默之把自己碟里的辣酱拨给沈烬,自己吃清汤;又把碗里没动的大块肉夹过去,没有问她要不要。
一顿饭吃得很慢。
酒馆里的人换过一拨。窗外的灯熄了几盏,远处仍有人沿着石阶送货。沈烬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时,陈默之先替她拎起椅背上的外衣。
两人出了酒馆。
桥上比先前安静。灯火从两侧岩壁落下来,照不见裂谷底。酒馆里的热气留在身后,山腹深处吹来的风贴着衣领往里钻。
陈默之把外衣披到沈烬肩上,没有系带。
“衣裳补得不好?”她问。
“补得太好,怕别人看不见我还有别的用处。”
沈烬轻轻笑了一声。
“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不过……今天我以为,你会杀了邵桐。”
陈默之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经常遇到的是没能带回来的人。”
他望着桥下缓缓升降的载货台,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他本心还在,要把人带回来。”
桥上的风轻轻吹过。
沈烬没有接话。桥下的载货台缓慢升起,灯影从陈默之脸上移过去。
她想起宗外那八个月。
一个是离家出走的公子哥,一个是逃婚的官家小姐。
自仙门放榜后,他总能"碰巧"出现在她赶路的方向。
起初,沈烬嫌他烦;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有时同行一日,有时同行半月。他陪她一起替人押过货,也一起替人护过商队。
他手头宽裕的时候,便找间酒馆,请她吃点好的,一坐就是半宿。她说讨厌家里替她安排好的前程,她要活出自己,他便听着。
受了委屈的时候,她偶尔会靠进他的怀里哭一场,他抱着她,什么也不说。等她哭完,再启程。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和照顾。对于她的诉求他总是无条件顺从,就像今日他没有落刀。
陈默之还望着桥下,像方才说的只是任务里最普通的一件事。
沈烬抬起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襟,把人带近了一步。
她吻了他。
陈默之明显怔了一瞬。
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低头吻回去,抱住她,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仿佛稍一用力,这一刻便会散去。
直到唇边分开,他仍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轻声问。
陈默之的手落在她腰后,先收紧,又停了一瞬。沈烬没有退。他便低下头,将方才那点克制一并吻了回去。
桥下的载货台经过,木轮在铁轨上发出漫长的摩擦声。
沈烬腕内的魔印忽然活跃起来,魔力沿着新生的印路转得比平日更快。陈默之腕上的魔印也亮了一瞬,隔着衣袖,很快隐没。
谁都没有低头去看。
很久以后,陈默之松开她,额头仍抵着她的。
“这算什么?”他问。
“你想算什么?”
“私契。”陈默之说,“承认我想要你。”
沈烬笑了一声:“不只你。”
陈默之看着她,没有再笑。
“不报长老司?”
“不报。”她重新披好外衣。
“任务逐次签。”她说,“想要彼此这件事,不必等谁批。”
陈默之看着她:“好。”
石桥另一头忽然有人走来。
那人没有过桥,只停在灯影外,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压在桥头石栏上,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向下的石阶里。
陈默之没有立刻去取。
沈烬看了一眼那张纸:“找你的?”
“大概。”
“你在这里欠了很多账?”
“人缘好。”
他走过去,展开纸,只看了两行,便折回袖中。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已经静下来。
沈烬认得这种变化。卯时站在山门外时,他也是这样。
“要走?”她问。
“嗯。”
“多久?”
“快则一夜。”陈默之说,“慢的话,我回来再告诉你。”
沈烬看着他,没有问纸上写了什么。
“回来以后,先来找我。”
“若有比你更要紧的事——”
她抬起眉。
“没有。”陈默之说。
他替她把外衣领口压好,手指在新补的线脚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向桥头。
沈烬站在原处。
他没有回酒馆,也没有走向任务司。那道身影沿着裂谷向下,很快混进未熄的灯火里。
桥上的风仍在吹。
沈烬腕内的魔印仍比平日活跃,魔力沿印路转得很快。她将衣袖放下,独自走过石桥。
酒馆门前的两盏灯还亮着。
桌上那只没有喝完的酒碗,也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