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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级 一场分级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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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向下转过第一道弯,便被一道横栏截住。
栏后没有通往住处的指牌。十余名刚领过木牌的人被引进一间临着裂谷的石室,行囊依次放在门边。石室很大,地面没有蒲团,也没有桌椅,只在中央嵌着一方颜色极深的石盘。盘边立着三根细长的铜尺,刻线从下至上,最上面一段没有数字。
魏承章从另一道门进来。
他方才用过的名册已经换成一叠薄纸。两名执事跟在后面,一人抱着封好的旧档,一人端着只盛了半碗清水的黑陶盆。
“入宗先分级。”魏承章说,“不排名,只定你们现在能承担什么,以及不能承担什么。”
他说完,把第一张纸放到案上。
没有人再问住处在哪里。
先验承载资质。
被叫到姓名的人走到石盘前,将手按进陶盆。水浸过指节,石盘上的细纹便一寸寸亮起来。有人只亮到第一根铜尺中段,有人越过尺顶,抵住第二根。执事记下位置,又叫人把魔力送进石盘。
前几个人都很快。
一个年轻男人的承载只到第一尺,送出的魔力却一下窜过第二尺。暗色从他掌下漫开,像一滴浓墨落进水里。石盘边沿随即亮起一道红线。
他眼中有了喜色,又向下压了一分。
红线骤然分出两股,沿手腕往上爬。男人的五指猛地绷紧,肩背也随之抽了一下。
“松手。”魏承章说。
男人没有松。
站在旁边的执事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将他的手从石盘上掀开。暗色断了,男人向后踉跄半步,喘得很重。两道细黑的纹路浮在他腕内,过了片刻才慢慢淡下去。
他盯着铜尺:“我过了第二尺。”
“你的承载没有。”魏承章说。
“可力量到了。”
“到了。”魏承章看着他腕上的纹路,“你方才想压过前一个人,石盘给了你力量。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那个念头。”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突来的魔力不是不能用。”魏承章继续道,“它来得快,爆发也强。方才若无人断开,你的身体会先替石盘付账。”
执事在纸上记了一笔,没有责骂,也没有安慰,只让男人站到右侧等候复验。
下一个人走上前时,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将气息压得极低,石盘久久没有变化。
“你想要什么?”魏承章问。
“没有。”
“那就下去。”
女人怔了一下。
魏承章道:“看不见欲望,不等于没有欲望。今日不肯看,便没有可分的级。”
她站了片刻,重新把手放下。这一次,石盘只亮起很淡的一圈。她望着那圈光,呼吸渐渐平稳,铜尺上的刻线也缓慢升过第一段。
执事落笔。
沈烬站在队伍中,把前后两人的反应都看完。
沈烬看着那名女人第二次把手放下。她没有少一分欲望,铜尺却稳了。
轮到她时,抱旧档的执事忽然停住。
他从封套里抽出一页颜色较浅的纸,又核了一遍名字。
“沈烬?”
“是。”
执事将那页纸递给魏承章。
纸角压着仙界遴选司的旧印。印泥已经干透,正中写着“录取”,下面另有一行退牌日期。资质评定处只有两个字:上上。
魏承章从头看到尾。
石室里原本只有铜尺偶尔震动的轻响。站得近的人看见那枚印,先后转过头来。
“你通过了仙界遴选。”魏承章说。
“通过了。”
“凭牌也领过。”
“后来还了。”
“为什么?”
沈烬看着那张薄纸。那是许多人愿意用数年去换的东西。她领到它时,围在榜下的人比今日更多,恭贺也更多。
“我决定修魔。”她说。
魏承章把旧档压在石盘边,目光停在退牌日期上。
“谁劝你的?”
“没有人。”
石室靠门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烬循声看过去。
陈默之不知何时进来了,肩上还落着山外的薄灰。他手里夹着两张盖过印的任务纸,本来只是来等另一边交接,此时斜倚在门旁,正看着她。
魏承章也看见了他。
“你认识她?”
“回魏掌司,认识。”陈默之说。
“何时?”
“仙界遴选第一日。”
沈烬道:“他说客舍靠窗那张桌是他的。”
“我只占了一半。”
“你的东西占了另一半。”
陈默之想了想:“后来我收了。”
“十日以后。”
八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说话,也是在仙界遴选的客舍。沈烬把名单放到靠窗的桌上坐下,陈默之把账纸和吃空的果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此后十余日,他们各做各的事,也一同吃过几顿饭。放榜那日,陈默之先在榜上找到“沈尽欢”三个字。那是她留在仙选旧档里的名字;退回凭牌、决定修魔以前,她已经主动改名沈烬。
退牌那日下着雨。
她从遴选司出来,陈默之撑着伞站在檐下,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那先吃饭。”
陈默之只撑着伞等她走出来,没有问她该走哪条路。后来她定下新名、准备进入魔宗,他也没有把自己的选择说成她的答案。
短短一段雨声从沈烬耳边过去。眼前仍是石盘、铜尺和魏承章压在旧档上的手。
魏承章问陈默之:“你劝过她?”
“劝过。”
沈烬看向他。
“旧档从放榜到退牌,隔了八个月。”魏承章说。
“八个月零几日。”沈烬说。
陈默之看她:“你连这个也记?”
“那几日常下雨。”
魏承章道:“你劝她修魔?”
“我劝她把仙界凭牌卖了。”陈默之说,“她没同意。”
“那东西不能卖。”
“所以我只劝了一次。”
石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魏承章没有笑。
“出去等你的交接。”他说。
陈默之站直身体:“好,掌司。”笑意还在,任务纸却已经收回袖中。
他退到门外,没有走远。隔着半开的石门,仍能看见石盘一角。
魏承章把旧档放在案上:“一个主动退回仙牌的人,不在旧例里。你若进来以后发现魔宗也不是你想的,会离开,还是要这里跟着你变?”
“先看明白。”沈烬说,“现在还没到替这里下结论的时候。”
魏承章道:“验。”沈烬走到石盘中央,将右手浸进陶盆。
水很凉。
她按上石面时,最先亮起的不是盘心,而是三根铜尺下方的细线。光沿刻痕向上,一根接一根,几乎没有停顿。第一尺满,第二尺满,第三尺上的刻线继续亮起,越过有数字的最后一段,抵住尺顶。
铜尺发出一声极细的震鸣。
端盆的执事抬起头。
另一名执事拿起旧档,对照上面的评定。方才等候复验的年轻男人也忘了看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第三根铜尺上。
光还没有停。
它从尺顶溢出来,在石盘上铺开一层清亮的白。陶盆里的水无风而动,水面贴着盆沿旋了一圈,没有洒出一滴。
魏承章抬手。
“够了。”
沈烬收回手。
铜尺上的光一寸寸退下去,余震却没有立即消失。
“旧档无误。仙界凭牌是她亲手退的。”执事说。
魏承章看着沈烬:“仙界没有错过你。是你没有去。”
“是。”
“可惜吗?”
魏承章将旧档与分级簿并排压住,手没有离开纸角。
沈烬将手上的水擦净:“若我今日只到第一尺,或许会有人替我可惜。”
“你呢?”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做一件可惜的事。”
门外,陈默之低低说了一句:“带劲!”
魏承章没有理他。
他示意执事换掉陶盆里的水,随后将石盘旁一块圆形黑石翻了过来。黑石原先贴着地面的一侧光滑如镜,边缘却布满很浅的旧痕,像许多没有长成的枝。
“资质只定起点。”他说,“接下来,看你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手还在不在自己这里。”
沈烬把手放上黑石。
石面没有立刻变亮。
凉意先沿掌纹进入手腕。她听见周围人的呼吸,也听见门外任务纸翻动的一声。随后,石室从眼前退远了。
她又站在仙界放榜的长街上。
榜纸高悬。沈尽欢三个字不在末尾,也不在中间,却还不是最上面。人群里有人看她,有人说沈家出了一个好资质,有人说那样的相貌与天赋,本就该有一条人人看得见的路。
纸上的名字忽然变成沈烬。
它向上移了一格。
只要她再向石中送一点力,它便能继续往上。
沈烬看着那个名字。
她想要它在最上面。
她想让看过旧榜的人再看一次,让所有说“可惜”的人把那两个字收回去。她选择了魔宗,却不愿因此比任何同代修行者差。她要力量,也要名次,要旁人的眼睛落到她身上时,不只看见一张漂亮的脸。
那欲望并不陌生。
她在仙界榜下见过它,在家中听见赞许时见过它,在方才第三根铜尺亮满时,也见过它。
黑石在掌下发热。
魔力来得比验资质时更快。暗红的光从她指缝间涌出,铜尺尚未复位,最下面一段已经被同时点亮。门外的陈默之不再说话。
榜上的名字又向上移了一格。
沈烬没有移开目光。
她承认自己想要那个位置。
但她没有再向前追。
她把呼吸压回原来的长短,将涌向指尖的魔力一缕缕收进掌心。暗红仍在,却不再向外漫。石盘上的细纹重新亮起,从她掌下铺开,将那股魔力收成一条很细的线。
那条线沿她腕内走了一寸,停住了。
皮肤下浮出一道淡淡的印痕。主体清亮,边缘压着一线暗红。它没有分叉,也没有继续往上攀。
魏承章看了很久。
“你刚才想要什么?”
“第一。”沈烬说。
石室里很静。
“为什么停?”
“我想拿第一。”她垂眼看着腕上的印,“不想让它拖着我去拿。”
魏承章用指尖点了点黑石边缘。那一线暗红随之亮了一瞬。
“欲望没有消失,你也没有把选择交给它。”魏承章说,“魔印接住了这一次。”
他抬眼看向方才那名年轻男人。
“你方才若不停,先乱的会是魔印。”
年轻男人腕上的黑纹尚未全退。
沈烬问:“我的呢?”
“魔印初成,魔力能沿印路运转。欲望清楚,印路稳定。”魏承章说,“失控倾向不高,不等于没有。”
“因为我想要第一?”
“因为你很想。”
沈烬看了他一眼:“那确实不能算没有。”
门外又传来陈默之一声笑。
魏承章将黑石翻回原处,提笔在分级簿上写字。
执事提醒:“她尚未修过本宗法门。”
“法门可以学。承载、判断和现有魔印不能按没有算。”魏承章说,“免初级,列第三阶。定期复验魔印。”
执事的笔停了一下。
在场者重新看向沈烬。第三阶那一栏原本只列着入宗已有时日的人。她的名字落进去,墨还湿着,与陈默之隔了两行。
沈烬看清了位置。
不是第一。
她把上面两个名字也记住,随后问:“第三阶能做什么?”
魏承章没有回答能学哪一套功法,也没有向她许诺日后的境界。他从陈默之手里抽走一张任务纸,扫过上面的两枚印。
“承担第三阶的事。”
纸上原本只写了一个名字。魏承章在后面添上“沈烬”,又补了一道复核印。
陈默之走进来,接过纸。
“我今晚还约了她喝酒。”他说。
“回来再喝。”魏承章道。
沈烬问:“什么事?”
陈默之把任务纸转向她。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一名离宗弟子失联三日,魔印最后一次复验已有污迹;寻其人,判定是否失控,收存外泄的污秽魔力。
最下方写着出发时辰:明日天亮以前。
“怕吗?”陈默之问。
“你怕?”
“我怕你第一次同我做事,便发现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可靠。”
沈烬从他手里取过任务纸,把两个人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那你明日尽量装久一点。”
陈默之笑起来:“沈姑娘刚进第三阶,要求已经很高。”
“我对名次一向有要求。”
她把任务纸折好,递还给他。
石盘上的余光已经散尽,第三根铜尺仍在轻轻震动。魏承章伸手按住尺顶,震声停了。
“卯时,山门外。”他说,“逾时除名。”
沈烬点头,转身向门外走。
腕内那道新显出的魔印已经淡下去,只剩一线温度。她没有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