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尽付仇戈》爱他没代价

22、15年虚念 地底密

　　地底密道绵延千里，本该悄无声息撤离青冥疆域的计划，横生巨变。

　　一名负责镇守外围隘口的受控长老魔印骤然松动，心智短暂复苏，拼死冲破魔气禁锢，将主力借密道撤离的实情传讯送出。消息如风，转瞬送入正道联军大营。

　　柳清玄勃然大怒，当即分出半数修士，封锁所有向外延伸的山川要道，撒开大网层层搜捕。南方两大魔尊收到夏遗传讯，却心怀叵测，仅仅派遣少量游兵袭扰正道宗门，并未掀起足够战火牵制追兵。

　　天罗地网骤然收拢。

　　数十万主力目标太大，根本无法隐匿行踪。短短一日，多处密道出口被正道修士堵死，厮杀接连爆发。夏遗立于幽暗地道深处，听着远方不断传来的厮杀惨叫，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苦心谋划的布局，终究破局。

　　“计划作废。”夏遗低声自语，迅速权衡利弊。数十万大军若是继续抱团，只会被柳清玄追上围歼；青冥宗留下的十万弃子最多只能拖延数日，不足以掩护大部队脱身。

　　想要活下去，唯有舍弃所有人。

　　他立刻传下最后一道指令，令各路统领率领麾下修士四散奔逃，制造多处突围假象，引走绝大部分追兵。

　　而夏遗自身，要单独遁走。

　　寻一处隐蔽山窟，夏遗运转血鬼二道秘术，漆黑魔气疯狂侵蚀自身经脉，亲手震碎自身元婴根基，强行封印一身磅礴修为。体表气韵层层跌落，从震慑东南域的魔道巨擘，沦为经脉破损、灵力溃散的废人。

　　他又以易容魔纹重塑容貌，青丝变为枯灰，面容褪去凌厉俊朗，添上几分憔悴孱弱，看上去如同遭逢大难、被人废去修为的落魄修士。万魂幡被他拆分，核心魂元藏入一道不起眼的随身木簪，其余亿万亡魂暂时封存在深山地底，待日后再来收取。

　　做完一切，夏遗拖着孱弱身躯，沿着偏僻山道，避开所有搜捕队伍，向着东南域边缘的芜城前行。

　　三日跋涉，饥寒交迫的“废人”夏遗，踉跄走入芜城城郊的迎客楼。

　　酒楼人声嘈杂，往来皆是赶路的商旅与低阶修士。掌柜苏老为人务实，唯独独女苏晚卿心性柔软，见夏遗衣衫破烂、气息衰败，摇摇欲坠，于心不忍。

　　“爹，这人看着快要撑不住了。”苏晚卿拉住苏掌柜衣袖，轻声劝说，“左右后院还有闲置柴房，暂且收留他歇脚，给他一口吃食也好。”

　　苏掌柜本不愿招惹来历不明之人，耐不住女儿再三恳求，最终松口。

　　就这样，夏遗留在迎客楼后院。

　　苏晚卿时常送来热饭汤药，见他经脉尽毁，满心同情，时常陪他闲谈，诉说芜城风土，畅想远方山河。少女纯粹温热的善意，落在夏遗眼中，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清醒地探查清楚底细：苏掌柜早年结识过一位隐世散修，在芜城地界人脉广阔，与城内诸多坊市、驿站都有交情，消息灵通，正好可以借苏家身份遮掩行踪，打探外界动向，躲避柳清玄持续数年的搜捕。

　　苏晚卿的善良，只是附赠的筹码。

　　夏遗顺势扮演起温和隐忍、遭遇不幸的落魄修士。他谈吐从容，见识广博，偶尔提点苏晚卿修行粗浅的养生法门，不动声色展露几分独特魅力。

　　少女的心，慢慢沦陷。

　　苏晚卿时常期待与他闲谈，会偷偷为他缝制新衣，将自己积攒的低阶灵石悄悄塞给他，满心期盼他有朝一日能够修复受损修为，再度踏上修行之路。

　　旁人都看出苏晚卿心意，就连苏掌柜也隐约察觉，几番试探夏遗。

　　夏遗巧妙周旋，言语暧昧，却从不许下婚约、长久相守这类承诺。他恰到好处流露脆弱，又偶尔展露远见，吊着少女的期许，稳稳借用苏家的渠道搜集情报，借助苏家商队往来，不断寻觅适合休养、重修大道的隐秘秘境。

　　所有温情脉脉，全是精心演绎的戏码。

　　苏晚卿诉说心事时，夏遗静静聆听，眼底一片漠然。少女期盼的相伴、重逢，在他棋局之中，仅仅是临时落脚的筹码。一旦失去价值，便可随手舍弃。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夏遗梳理清楚东南域各方势力变迁，确认柳清玄的搜捕重心渐渐北移，苏家这条掩护渠道的作用日渐微弱。

　　是时候离开了。

　　一个清晨，夏遗向苏家父女辞行。

　　苏晚卿眼眶泛红，攥紧袖口，强忍着哽咽：“你……还会回来吗？”

　　夏遗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听上去满是期许：“待我寻到修复修为的机缘，必会重返芜城，再来见你。”

　　简简单单一句空头承诺，勾住少女漫长的思念。

　　苏晚卿一直将这句话铭记心底。

　　夏遗转身离去，踏出迎客楼的那一刻，脸上温和笑意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淡漠。他不曾回头，径直踏入山林，彻底斩断与芜城苏家所有牵连，再也没有过半分回望。

　　自此，十五年岁月悠悠流淌。

　　芜城迎客楼，苏晚卿多年未曾婚嫁。她时常倚在酒楼二楼窗边，望向通往远方的山道，日复一日等待那个落魄相遇的修士。每逢商旅途经，她都会悄悄打听，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旁人劝说她放下执念，她只是轻轻摇头，心底依旧留存当年那一段短暂相处的暖意，坚信对方终有一日赴约归来。

　　她不知道，那句重逢之约，自始至终只是一句脱身的托词。

　　十五年来，夏遗遁入东南域之外一处隔绝人烟的上古鬼域。

　　当初自封修为、震碎元婴只是权宜之计。鬼域之中阴气滔天，正好契合血、鬼二道本源。他取出封存的魂元，召回散落的亡魂，日夜吸纳天地阴煞，重铸道基，一步步拾回属于自己的力量。

　　无数枯骨亡魂沦为他修炼的资粮，秘境之中蛰伏的上古凶物尽数被万魂幡吞噬。过往蛰伏积累的大道感悟尽数复苏，尘封的尊者底蕴彻底苏醒。

　　岁月沉淀，煞气内敛。

　　幽暗鬼域最深的祭坛之上，夏遗缓缓睁开双目。

　　漆黑眼眸深处流转着深渊般的恐怖力量，周身隐隐弥漫的威压远超当年青冥宗一战之时。曾经被强行封印的力量尽数回归，修为重返前世巅峰，举手投足间，便可掀起千里血潮。

　　万魂幡悬浮身前，亿万亡魂哀嚎震颤，威势更胜往昔。

　　夏遗抬手，指尖一缕魔气缓缓流转，脑海中掠过芜城迎客楼那个少女的身影。

　　没有愧疚，没有动容，唯有冷静的权衡。

　　“苏晚卿……苏家。”他低声轻念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当年借你父女庇护，顺利脱身，算是物尽其用。十五年时光，执念不消，倒是难得。”

　　“可惜，众生于我，皆为棋子。温情假意，不过行走世间的一层伪装。”

　　若是未来再度需要在东南域建立据点，芜城苏家或许尚有利用价值。若是无用，两人此生不必再见。

　　他从来不曾记住少女的期盼，只记得苏家潜藏的人脉价值。

　　当年青冥宗一役计划溃败，被迫狼狈伪装逃亡的窘境，他始终铭记在心。柳清玄、东南域正道、南方三大魔尊，所有对手，他一一记在棋盘之上。

　　短暂的蛰伏已然结束。

　　夏遗一步踏出祭坛，虚空微微震荡。

　　“玄洲棋局，上次仅仅掀起微澜。如今我力量重回巅峰，也是时候，重新入局。”

　　“柳清玄，十五年前你逼得我舍弃数十万麾下仓皇出逃，这笔旧账，也该慢慢清算。”

　　他抬眼望向东南域的方向，遥远的芜城，迎客楼依旧伫立，一名女子还在遥遥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如期而至的重逢。

　　夏遗对此一无所知，亦或者说，毫不在意。

　　前路风云再起，新一轮算计，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