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者》辰隐时

7、别走

　　下午回到家，陈辰换了衣服，倒头就睡。
　　时天奕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手机也没刷。
　　他盯着那扇关着的房门，坐了很久。
　　后仓里那个背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头垂着，肩膀塌下去，手指攥着纸箱边缘泛白。
　　还有那双眼睛。
　　转过来的时候，焦点是散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还没站稳就又得假装没事。
　　他假装得真好。
　　时天奕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
　　他想起昨天晚上——陈辰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眼眶是热的但没哭。
　　想起今早——那撮乱糟糟的头发，泡面只放一半调料，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小腿。
　　所有那些画面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看不懂但又心疼得发紧的东西。
　　后来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陈辰的书桌时，目光扫到了摊开的课本。
　　最上面那本是生物。
　　翻开的页面边角卷着，像是经常翻。
　　时天奕本来没想多看——但一张从中间滑出来的纸，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诊断书。折叠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边。纸面有点发黄，像是被汗水浸过又干了，又浸过，又干了。
　　时天奕展开。
　　姓名那一栏写着：陈辰。
　　诊断意见：中度抑郁。
　　日期是去年冬天。
　　他站在书桌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因为每一次他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后仓里那个停住不动的背影。
　　机场出口那个刷手机的侧脸。
　　昨晚靠在墙根捏着烟盒的影子。
　　今早沙发上那个耳根发红的轮廓。
　　绿灯前盯着裂缝看了三四秒的眼神。
　　所有他看不懂的东西，突然全部串上了。
　　不是不在乎。
　　不是冷。
　　不是故意不接话。
　　是他病了。
　　时天奕把诊断书重新折好，夹回课本里——夹回原来的那一页，原来的位置。
　　没有折角，没有偏移。
　　像它从来没被翻开过。
　　然后他走到陈辰房门口。
　　手抬起来——
　　停了一下。
　　又放下了。
　　他没敲门。
　　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板，听着里面很轻的呼吸声。
　　很轻。
　　但还在。
　　时天奕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跟昨晚陈辰一样的位置。
　　地板上的温度好像还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他不会哭。
　　但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袖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陈辰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笑起来很大声，跑起来很快，打游戏输了会骂人，赢了会跳起来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外婆还在。
　　那时候陈辰的眼睛不是散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抑郁"两个字怎么写。
　　时天奕在门外坐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把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板——跟昨晚陈辰坐过的位置，只差几厘米。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充气垫，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他知道，隔壁房间里躺着的这个人，正在用他全部的力量，撑着一个没有照片、没有外婆、没有药的十五岁。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不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跟第一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会陪你"。
　　不是"你会好的"。
　　是——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