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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 第一具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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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潮汐
凌晨四点十七分,东海市沿海公路以东三公里处的野滩,一个拾荒老人发现了那具尸体。
老人姓刘,本地人都叫他老刘头,六十多岁,无儿无女,住在岸边一间废弃的渔屋里。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提着一只蛇皮袋沿着海岸线走一趟,捡些塑料瓶、废铁皮、被浪打上来的破渔网,拿到废品站换几块钱。这片野滩不在景区范围内,礁石嶙峋,沙质粗粝,白天都少有人来,更何况是凌晨。老刘头走了大半辈子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长什么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到了一样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一条被浪冲上来的死鱼。借着月光,他看见不远处的浅滩上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轮廓不像鱼,倒像一个人形的袋子。他走近了几步,手里的电筒晃过去,光柱扫过那团东西的表面——是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苍白、浮肿、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水里还在喊着什么。尸体面朝上仰躺在潮水线上,下半身还浸在海水里,随着浪涌轻轻晃动,像一个不肯上岸的溺水者。
老刘头手里的蛇皮袋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跑。他在海边活了六十年,见过死人,见过淹死的渔民、跳海的失意人,甚至见过被浪卷碎了一半的遗体。但眼前的这具尸体让他脊背发凉的原因,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具身体的胸口。
尸体的上衣已经被海水掀开,露出赤裸的胸膛。而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合线——黑色的线,粗粝的针脚,从胸骨上缘一直延伸到肚脐上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缝合的手法粗糙而有力,显然不是正规外科手术留下的痕迹。
老刘头盯着那道缝线看了足足十几秒,才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用了五年的老年机,按下了110。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显得格外干涩:“喂,警察吗?海边……有个人,好像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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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海岸线被警车的车灯照亮了一片。
最先到达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他们在确认现场情况后立即拉起了警戒线,同时向上级汇报。凌晨五点十分,东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值班电话响起。
陆星辞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盹。
他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前天是一起抢劫伤人案,昨天是一起入室盗窃转故意伤害,案子都不大,但流程一样不能少,取证、笔录、开会、写报告,熬得他眼底一片青黑。今天凌晨他本来可以回家的,但天气预报说早上有大雾,他懒得在路上折腾,索性在办公室对付一晚。
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陆队,海滨路东侧野滩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是他杀,现场情况比较特殊,您过来看一下。”
陆星辞揉了揉眼睛,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特殊在哪儿?”
“胸口被缝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从市局到野滩的车程大约二十五分钟。陆星辞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警戒线外围了几个早起赶海的村民,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被民警拦在外面。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踩着湿漉漉的沙子走向那片被临时探照灯照亮的区域。
现场已经有技术队在工作了。拍照的、取样的、测量足迹的,几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人说话,只有快门声和海浪声交替响起。
陆星辞蹲下身,第一次看清了死者的全貌。
男性,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左右,体型偏瘦,皮肤因海水浸泡而呈现不自然的苍白。面部已经有些肿胀,但不严重,推测在水里泡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衣着基本完整,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那道缝线上。
正如电话里所说,死者的胸腔被人打开过,然后又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缝合了起来。黑色的缝线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针脚的间距不均匀,有几处甚至能看到皮肤被线勒得翻起的边缘。
陆星辞盯着那道缝线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技术队先别动尸体,”他站起身,朝身后招了一下手,“法医到了没有?”
“到了。”
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质地。陆星辞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勘查服的身影正提着工具箱朝这边走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均匀的脚印,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一样。
童知意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把工具箱放在沙地上,拉开拉链。
她没有急着去看尸体,而是先戴手套。一双乳胶手套被她从盒子里抽出来,抖开,左手伸进去,右手伸进去,指尖抵到位,再轻轻拉平袖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陆星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和童知意之间有一种默契——工作的时候,他们是纯粹的同事关系。他不会因为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就给她特殊照顾,她也不会因为他在场就多说半句废话。
童知意戴好手套,这才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尸体。
她先从头部开始看起。头发、面部、颈部、耳后、下颌,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她的手指轻轻地按压尸体的脸颊和下颌关节,感受尸僵的程度。然后她向下移动,检查锁骨、肩胛、手臂、手掌、指甲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缝合线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俯下身,凑近了观察。她的脸距离那道缝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目光沿着针脚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读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缝合线是黑色的,尼龙材质,不是医用标准缝合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陆星辞听清,“针脚的间距不均匀,左侧比右侧略密,说明操作者是个右撇子,而且没有受过正规的外科训练。”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长柄棉签,轻轻地在缝合线与皮肤的接合处擦拭了一下,然后将棉签举到眼前看了看。
“创口边缘有明显的炎症反应和组织液渗出,说明开胸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进行的。”她把棉签放进证物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创口周围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活性组织反应。”
陆星辞的眉心微微一跳。
“也就是说,他被开膛的时候,人还是活的。”
“对。”童知意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道缝线的末端,“凶手是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打开了他的胸腔。”
海风吹过,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拂起。她没有去理它,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打开的躯体,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至于缝合——”她顿了一下,“那是死后的事了。心脏被取出来之后,他撑不过三十秒。”
陆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死亡时间能判断吗?”
“尸体被海水浸泡过,会影响传统的体温推算方法。”童知意蹲下身,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死者的手臂皮肤,“但从尸僵程度来看,尸僵正处于全身最强硬的状态,尚未开始缓解。结合角膜混浊程度和胃内容物消化情况的后续检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具体的,等回去上了解剖台才能给你更准确的结论。”
陆星辞点了点头。
“行。现场交给技术队,你先回去准备,上班之后安排解剖。”
童知意没有多说什么,合上工具箱,站起身来。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微微侧过头。
“老陆。”
“嗯?”
“那道缝合线下面,东西应该都还在。”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凶手花了那么大工夫把胸腔打开,又缝上,不是为了拿走什么——他是为了放进去什么。”
说完,她提着工具箱继续往前走,白色的身影在晨曦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警车和勘查设备的间隙里。
陆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那道黑色的缝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道紧闭的嘴唇,守着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