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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 季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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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归病了。
那夜从雪地里走回去,手炉再暖,也暖不透单薄的棉袄。第二日起来,头昏沉沉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开口,哑得不成样子。
管事的急得团团转:“角儿!后儿还有堂会呢,您这嗓子——”
“歇两日就好。”季云归靠在床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劳烦您去回一声,就说我受了寒,唱不了。”
管事的唉声叹气地走了。
季云归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还是那袭红袍,那盏昏灯,那片纷纷扬扬的雪。那人站在雪里,眉间睫上落满了白,眼里有他看不懂的光。
“季先生。”
他听见那人在唤他。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知是早晨还是黄昏。炕边坐着一个人。
季云归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正低着头,往炉子里添炭。侧脸被炉火映得微微发红,眉目清正,正是昨夜那个状元郎。
“萧……萧大人?”季云归撑着坐起来,嗓子还是哑的,“您怎么——”
“别动。”萧慕安放下火钳,转过头看他,“你烧了一夜,得养着。”
季云归怔住。
他怎么知道自己烧了一夜?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萧慕安轻声道:“我今早来……想给你送点东西。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见你烧得厉害。”
他顿了顿,垂下眼:“冒昧了。”
季云归靠在床头,看着这个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戏子,住在戏班后街一间逼仄的屋子里,左邻右舍都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贵人”——会踏进这种地方。
更何况是新科状元。
“你……”季云归开口,嗓子涩得厉害,“你不用……”
“药熬好了。”萧慕安站起身,从旁边小炉上端下一只黑陶罐,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汁,递过来,“趁热喝。”
季云归低头看那碗药。
碗是粗瓷碗,缺口豁边,是他自己平日里用的。药汤还冒着热气,药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伸手接过,碗壁烫着掌心。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萧慕安没应,只是坐在炕边,静静看着他喝。
屋子里很静。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叫卖,隔得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季云归喝完药,把碗放下。萧慕安接过碗,又给他倒了一盏温水。
“含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枚蜜饯,“药苦。”
季云归看着那几枚蜜饯,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他接过一枚,含在嘴里。甜的,蜜渍过的梅子,酸甜的汁水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
“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我喜欢吃这个?”
萧慕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季云归,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只是……觉得你应该喜欢。”
季云归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萧慕安起身,把炭添足,把药罐洗净,把桌上的茶盏归拢整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做过许多遍,又像是不想让季云归注意到。
季云归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月白长衫,脊背挺直,是读书人惯有的仪态。可此刻他蹲在炉边添炭,袖子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又让人觉得,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好像不太一样。
“萧大人。”季云归忽然开口。
萧慕安回过头。
“你……”季云归顿了顿,“你昨日在台下,为什么红了眼眶?”
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不该问的。戏子和看客,台上台下,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看客落了泪,是入戏;戏子问了,就是逾矩。
可他还是问了。
萧慕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炉火的光映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季云归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夜的井。
“我……”萧慕安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有一个弟弟。”
季云归静静听着。
“他和你一般大。”萧慕安垂下眼,“也生得好。也……会唱戏。”
屋子里静得只剩炉火的噼啪声。
“后来呢?”季云归轻声问。
萧慕安没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季云归,站了很久。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他没了。”
季云归没有再问。
窗外,天彻底黑了。萧慕安转过身,走回炕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放在季云归枕边。
是一枚香囊。
月白素缎,绣着一枝瘦竹,针脚细密,和那夜包手炉的帕子是一样的花样。
“我自己绣的。”萧慕安说,声音淡淡的,“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季云归低头看那枚香囊。
瘦竹,素缎,清清爽爽的,什么多余的纹样都没有。像他这个人。
他握在掌心,温温的,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萧大人。”他抬起头。
萧慕安看着他。
“我叫季云归。”他说,声音很轻,“云彩的云,归处的归。”
萧慕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季云归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节的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云归。”他轻轻唤了一声。
季云归垂下眼,耳根有些热。
“那我走了。”萧慕安退后一步,“你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边,掀开厚毡帘,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云归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香囊,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
帘子落下,遮住了那人的身影。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云归低头看那枚香囊,看了很久。
炉火暖着,药苦着,蜜饯还甜在舌尖。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这间逼仄寒酸的小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那之后,萧慕安常来。
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带几本诗集,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炕边,看他喝药,陪他说话。
季云归的病养了七八日才好透。那些日子里,萧慕安日日都来。早晨来,黄昏走,从不留太久,也从不让季云归觉得被打扰。
他教季云归认字。
季云归是戏子,戏文上的字认得大半,再深些就不行了。萧慕安便从《诗经》开始教他,一首一首地讲,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季云归握着笔,歪歪扭扭地描着。
萧慕安坐在旁边,看着他那笔字,唇角微微弯起来。
“笑什么?”季云归抬眼。
“没笑。”萧慕安敛了笑意,眼里却还有光,“写得很好。”
季云归低头看自己那笔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实在看不出哪里好。
他把笔塞进萧慕安手里:“你写一个给我看。”
萧慕安接过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季云归看着那八个字。
字迹清隽,笔力内敛,是那种藏锋的写法,不张扬,却耐看。
“什么意思?”他问。
萧慕安顿了顿,轻声道:“意思是……见到了想见的人,怎么会不开心。”
季云归垂着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慕安。”他忽然开口。
萧慕安一怔。
那是季云归第一次这样唤他。不是“萧大人”,不是“萧公子”,只是“慕安”。
像是寻常人家的寻常知己。
“嗯?”他的声音有些紧。
季云归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我也很开心。”
——
那天夜里,萧慕安回去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季云归方才的样子——披着那件旧棉袄,靠在炕边,手里攥着他送的那枚香囊,眼睛亮亮的,说“我也很开心”。
他想起弟弟。
很多年前,弟弟也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哥,等我成了名角儿,就挣钱供你读书”。
然后弟弟就没了。
死在哪个权贵的宅子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尸首都没能要回来。
萧慕安闭上眼,雪落在眉间、睫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在台下,看见季云归唱《长生殿》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戏子。
他看见的是他弟弟。
他看见的是所有被困在台上、被人当玩物的、干干净净的人。
他们都在求救。
只是没有人听见。
——
第二天,萧慕安再去的时候,季云归正在院子里练功。
雪后初晴,院子里薄薄一层白。季云归穿着单薄的夹袄,正在走台步,水袖翻飞,身段婉转。
萧慕安站在院门口,没出声。
季云归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站着做什么?进来。”
萧慕安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练什么呢?”
“《长生殿》。”季云归收了水袖,呼出一口白气,“那一折……你第一次来时听的。”
萧慕安想起那夜,想起自己在台下红了眼眶,想起季云归在台上和他对上的那一眼。
“那一折,”他轻声道,“你唱得真好。”
季云归摇摇头:“不是唱得好。”
萧慕安看着他。
季云归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戏子为什么能把悲欢离合唱得真吗?”
萧慕安没答。
季云归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声音很轻:
“因为我们自己,就是戏里的人。”
萧慕安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云归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吓着你了?开玩笑的。”
可萧慕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那不是玩笑。
那眼睛里,有和他弟弟一模一样的、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困住。
是求救。
是不敢说出口的,疼。
萧慕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季云归一愣。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却没有狎昵,没有欲望。只是握着,像是在说——
我听见了。
季云归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