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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山
昭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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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煦第一次离开宗门,是为了买纸。
准确地说,是玄渊要买纸,顺便带他去山下的临水镇看看。
这件事是经过了苍涯和季怀贞两人的同意。苍涯的传讯来得很早,只有短短几句:临水镇近来要一些填补阵法的材料,玄渊需要亲自去一趟。想到顾昭煦自小长在万妖山,后又来到神剑宗,还未接触过修士和凡人的世界,便一同带去。
季怀贞给他的传讯比平时多了三倍。
一遍一遍叮嘱,不许在镇中显露灵兽气息;让玄渊盯紧顾昭煦,不许离开他视线;让他们尽量避开人群密集处;若是有任何异常,需要立刻回宗门。
兰亭将所有的传讯听完,拿着折扇敲了敲桌面:“季堂主是不是忘了说,还不允许踩到路边的蚂蚁?”
玄渊收起传讯玉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没说。”
“那就是可以踩了?”
沈清和正在给昭煦系斗篷带子,闻言抬起头来:“你若愿意写一份补充规条,我可以替你送去肃纪堂。”
兰亭立刻闭嘴。
昭煦趴在玄渊膝头,安静的听他们说话。玄渊今日换了件墨青色外袍,龙渊剑仍挂在腰侧,剑穗旁的墨青色小布袋随着动作轻轻晃着。那只布袋已被他重新收拾过,歪斜的线头剪掉了,袋口也重新缝了一遍,可针脚依旧不算整齐。
昭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爪碰了碰。
玄渊低头:“要拿下来?”
昭煦飞快地摇头。
他自己送的东西,当然不能拿下来。
林澈从门外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窄窄的竹篮,篮中装着两件灰白色小斗篷。
“苍涯师伯让我跟你们一起下山,苍涯师伯让我带来两件斗篷,说这个颜色不惹眼”,林澈把其中一件递给玄渊。
昭煦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草木气息,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从玄渊膝上跳到青石地面,跑过去绕着竹篮闻了一圈。
林澈蹲下,把斗篷展开给他看。斗篷很小,兜帽内侧缝着细细的遮息纹,边缘还垂着一根灰色绳结。
“这是给你的。”
昭煦用爪子扒住斗篷边缘,没有立刻穿,而是抬头看向玄渊,像是在征求意见。
“穿上。”玄渊道。
昭煦这才钻了进去。
兜帽扣住耳朵时,他整只兽都被罩得只剩一双金色眼睛。玄渊把他抱起来,将两只小角藏进兜帽深处,又用指腹检查了一遍遮息纹是否有所疏漏。
“会不会闷?”
昭煦摇头。
玄渊仍旧在他后颈处留了一道缝,好让风透进去。林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询问:“我可以抱小师弟一会儿吗?”
昭煦立刻把爪子环住玄渊的脖子。
林澈便退到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兰亭在一旁笑:“你看,他还是更喜欢你的玄渊师叔。”
林澈神色不变:“我知道。”
玄渊御剑下山时,昭煦一直埋在他怀里。
并不是害怕,只是不愿意松手。剑渊的风他已熟悉,崖壁、寒潭和桃树的气息,他都已经熟悉了;山下的风却不一样,带着泥土、炊烟、牲口和陌生人的气息,驳杂的气息一阵阵从兜帽边缘钻进来。
临水镇建在山脚一片缓坡上。
镇门不大,门楼上的漆掉了大半,匾额却擦得很干净。进镇时,守门的凡人看了一眼玄渊腰间的肃纪堂出入令牌,便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令牌背面的桃树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昭煦从玄渊怀里探出眼睛,盯着那块令牌看。
“这个可以让我们进去?”他问。
声音已清楚许多,却仍带着幼兽特有的软。
玄渊低头:“可以。”
“是谁给的?”
“你的季师叔。”
昭煦念了一遍:“季……师叔。”
林澈在旁边小声补充道:“要记住令牌的样子,但不用记住每个拿令牌的人。”
玄渊撇了他一眼。
林澈然后又小声补充:“私下说说就好,不能让季堂主听见,不然他会生气的。”
昭煦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季师叔会生气吗?”
“他一直会。”林澈斩钉截铁的说。
“林澈。”玄渊的声音不大,但满含警告的意味。
林澈闭嘴了。
进入临水镇,眼前的景象让昭煦应接不暇,是他从未看到过的景象。
街边有卖包子的,白雾从笼屉里一团团冒出来;有卖糖人的,木架上插着一排排金黄的小动物;还有挑着担子卖纸鸢的老人,纸鸢上画着胖胖的燕子,尾巴拖得很长。
昭煦的头从兜帽里越探越出。
玄渊不得不一手压住帽檐,一手抱稳他:“不可以把你的角露出来。”
昭煦又把脑袋缩回去,只留两只眼睛。
一名卖糖人的小姑娘从旁边经过,手里的糖勺碰在竹筒上,叮的一声。昭煦立刻转过头。
那小姑娘也是第一看到这样的小兽,心生喜爱,笑着问:“想要什么?”然后指着摊上的糖人介绍道“这是小兔子,这是小鱼,你想要哪个?”
昭煦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玄渊。
玄渊问:“想要?”
昭煦点点头。
玄渊要了一只小兔子。
小姑娘用竹签把糖兔递过来,昭煦没有伸爪去接,只是仰头看玄渊。玄渊便将糖兔放到他嘴边,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
昭煦的眼睛立刻亮了。
林澈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小声询问:“好吃吗?”
“甜。”
这是他新学会的词。
玄渊低声道:“慢点吃。”
昭煦又咬了一口,糖兔的一只耳朵没了。他看了看缺口,似乎有些心疼,便把剩下的一半推到玄渊的嘴边。
玄渊没有吃:“这是买给你的。”
昭煦坚持把竹签往前送。
玄渊只好低头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
林澈转过脸去,假装没看见这一幕,毕竟玄渊仙尊的威严不容损坏。
玄渊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他,用眼神示意,要来一个吗?
林澈脸颊微红说,没想到仙尊竟然还注意到他了,微微摇头说:“我不喜欢甜。”。
话音刚落,昭煦便把糖兔往他面前一推。
林澈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小兔子,沉默片刻,低头咬了一口。
评价:“甜度还可以。”
昭煦满意了。
他们先去镇东的纸铺买桑纸和墨。纸铺掌柜是个姓周的妇人,四十来岁,手指上总沾着洗不掉的墨痕。她看见来人身上挂着剑宗的牌子,便笑着说,“不知几位仙长来此所为何事。”
林澈自发上前交涉,“买点小孩启蒙要用的一些材料,纸墨笔砚都来一点”
“给孩子写字用吧?”周婶问。
林澈点点头。
妇人了然一笑,然后起身,挑了一方巴掌大的青石砚,边角不够规整,胜在不易摔坏:“这个便宜些。孩子用坏了,也不心疼。”
昭煦从斗篷里伸出一只爪子,在砚台边缘轻轻碰了碰。
妇人看到此景便了然于心,知道这些东西八成是给这个小东西准备的,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仙家事情不是她一个凡人能打听的,只是笑了笑道:“这小东西倒是懂得挑。”
玄渊付了银钱,周婶找回两枚铜钱。昭煦盯着铜钱看了半天,伸爪想拿。
玄渊把其中一枚放到他爪子里。
铜钱很凉,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昭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把铜钱塞进了墨青色小布袋旁边的斗篷褶皱里。
玄渊问:“要收着?”
昭煦点头:“礼物。”
“谁送的?”
昭煦回头看向周婶,意思很明确
周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没想到这小东西不仅可爱,性格还如此的招稀罕。
出了纸铺,林澈才问:“仙尊,您什么时候教他认铜钱了?”
“没教。”玄渊说。
“那他怎么知道是礼物?”
玄渊低头看着昭煦。
昭煦正认真地护着那枚铜钱,像护着一颗刚捡到的宝贝。
“他知道别人给他的东西,要好好收着。”
林澈没再说话。
镇子中央有一口老井,井栏用青石砌成,边缘被许多人摸得发亮。买菜、挑水的人都从那里打水。昭煦经过时,忽然动了动耳朵。
有一股不舒服的气息。
很淡,混在井水的湿冷里,像墨汁搅进了清水,只剩一点洗不干净的黑。
他从玄渊怀里探出头来。
正好有个小男孩拎着木桶跑过来,脚下一滑,桶沿撞在井栏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地上的水浮着几缕黑色沉淀,细细的,像烧焦的草灰。
小男孩吓了一跳:“又黑了。”
旁边卖菜的李婶——叹了口气:“这口井最近总这样,过一阵就好了。别喝井里的,去河边挑。”
玄渊察觉异样,便停下脚步。
昭煦的爪子已经伸了出去。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下意思的想这么做,看见一缕黑沉淀贴在木桶边,觉得它和自己的影子一样,不应该在那里。
挣扎着离开玄渊的怀抱,走到水边,爪尖碰到了水面。
黑色沉淀忽然散开。
没有光,没有响动,也没有任何强烈的灵力波动。它就像一滴墨被水慢慢冲淡,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恢复清亮,然后走到井边,抬起前爪,趴到井边,努力看井中的水,很快水底的青石纹路重新显现出来。
昭煦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玄渊已经低身将他抱离了井边。
动作不重,却很快。他把昭煦的爪子拢在掌心里,低头检查爪垫有没有沾上井水。
“玄……”
昭煦仰头看他。
“没事。”玄渊说,“不是你的错。”
他眨了眨眼,头又往又往井边探了探。
井水清澈,刚才的黑沉淀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婶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卖糖人的小姑娘也凑过来:“井水好像变清了。”
玄渊没有解释,只将斗篷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昭煦的眼睛。
林澈走到井边,捻起一小片贴在井栏缝隙中的黑色泥渍。他闻了闻,眉头轻轻皱起。
“有一点魔气。”
他说得很轻,只有玄渊听见。
玄渊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街道:“先不说。”
林澈点头,把泥渍封进一枚小玉瓶。
他们没有继续在井边停留,转去镇西的卖阵法材料的铺子 。林澈进去买了朱砂和其它一些材料。玄渊抱着顾昭煦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午后,他们在镇口的小摊上点了一碗热面。昭煦坐在玄渊腿上,面前的小碗里只装了几根软面条。林澈坐在对面,一点一点挑走葱花;玄渊则负责把面吹凉,再递到昭煦嘴边。
昭煦吃得很认真,嘴角沾了一点汤汁。
林澈抽出帕子递过去。
玄渊接过,替昭煦擦了擦。
林澈收回手,低头喝茶。毕竟到了一定修为后是不用进食的,他们三人目前就顾昭煦需要进食。
旁边桌有一家三口,父亲把碗里的肉夹给孩子,母亲嫌他夹得太多,又夹回去一半。孩子不高兴地噘嘴,父亲便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
昭煦看了很久,然后歪头看向玄渊。
玄渊被他的小动作可爱到了,毕竟毛茸茸的小东西一脸渴望的望着你,谁能铁石心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吃饭。”
“为什么一起?”
玄渊沉默片刻:“因为是一家人。”
昭煦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抬头看玄渊和林澈。
“我们?”
林澈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慌忙摆手:“别瞎说,那是你师尊,我不过是你同门的师兄!”生怕慢半拍,这误会就脏了玄渊仙尊的名声——毕竟在众人眼里,玄渊仙尊可是片尘不染的。
顾昭煦疑惑的看着林澈的动作,不理解。
玄渊面不改色的又夹了一些面条喂给顾昭煦。林澈则继续低头喝茶,只是这次有点急切,不像刚才那样悠闲。很快面吃完了,玄渊摸了摸顾昭煦的肚子,已经鼓鼓的,看来已将吃饱了,便抱着顾昭煦起身离开,林澈紧随其后。
离开前,昭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
井栏旁站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也拿着一只木桶。他没有打水,只低头看着井面。昭煦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袖口露出一截极细的黑线,像被什么东西烧焦过。
昭煦眨了眨眼。
灰衣人忽然抬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玄渊这时已经转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顾昭煦猛地起身,前爪趴在玄渊的肩上。
玄渊察觉的动作,停下脚步询问:“怎么了?”
灰衣人已不见了,井边只剩李婶在收拾菜篮,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灰衣人。
“没什么。”
他把脸贴回玄渊肩头。
玄渊没有追问,却将昭煦抱得更稳。林澈落后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空荡的井边,手指无声地按住了剑柄。
回宗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山门护阵亮起的一瞬,青光掠过玄渊的眉骨,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冷色。掌心的肃纪令牌跟着热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回来就回来。
守阵弟子眼尖,远远就列好队,齐刷刷一揖到底:“玄渊仙尊——林师叔、顾师叔——”
玄渊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颌首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山风掀起他的衣角,拂过最近那名弟子的手背,那人缩了缩手指,没敢动。等到他们拐过石壁彻底消失了,队列里才有人偷偷吐了口气。
玄渊刚走不远,便停下脚步,对林澈说“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林澈恭敬行礼“恭送小师叔,”直到玄渊走远才直起腰,慢慢的向凌云峰走去。
进了剑渊,昭煦先把纸铺到桌上,又将那枚铜钱放在纸角。他不会画井,也不会画镇子,只能用爪子沾着一点墨,在“家”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的圆。
玄渊问:“这是井?”
昭煦点头。
他又在圆旁边按下一个小小的梅花印,指向那几缕已被冲淡的黑色。
玄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觉得那口井有问题?”
昭煦想了很久:“井……不舒服。”
这段时间的相处,加深了玄渊对顾昭煦的了解,玄渊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口井让他感觉到了不舒服,道,“明日让林澈把水样送给清和。”
顾昭煦没在说话。
昭煦靠着他,望着龙渊剑旁边晃动的墨青色布袋。
“师尊。”
玄渊低头:“嗯。”
“下次……还看?”
玄渊看了一眼窗外。遮息阵安静地覆在剑渊上空,桃树枝叶间没有任何异样。
“等苍涯师伯和季师叔再许可。”
昭煦开心的用头蹭了蹭玄渊的手背,将这句话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一起。”
玄渊伸手,将他抱到自己身侧。
“嗯”,室内一片寂静。
窗外,远处山脚的井水在月色下安静地泛着光。那一点曾经出现过的黑沉淀沉在井底,没有再浮上来。
昭煦已在玄渊怀里睡着了,爪子搭在那只墨青色的回礼袋上,像在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