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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堂前暗弈,狐迹初藏 长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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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长信宫内烛火燃至将残,蜡泪堆积在青铜灯台之上,凝固成凹凸不平的模样。谢砚辞已经离去,方才那一场赌上九族性命的密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不见波澜,底下早已搅动万丈暗流。
殿内只剩上官纾一人。
窗棂漏进微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生得一副皇家贵胄的好容貌,轮廓端庄周正,唯有一双眼尾,天生带着一点极淡极浅的上挑弧度。平日里她刻意敛住这份神态,垂眸之时,那一点弧度便隐于眼睑阴影之下,看上去只剩护国长公主该有的沉静持重,朝野上下鲜少有人留意这细微的异象。
人人都当她是温顺守礼的皇族长女,是那个为大雍戍守边关、为幼帝鞠躬尽瘁的护国长公主。
他们看见她手中的兵权,看见她肩上家国重担,看见她面对帝王猜忌时步步退让的姿态,便以为这便是她全部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皮肉之下藏着何等心性。
如同雪岭深处蛰伏的白狐,收敛起利爪,掩藏起蓬松九尾,蜷起一身锋芒,混于凡俗世人之间。不去展露狡黠,不去流露贪念,静静忍耐,静静等候。狐最擅长的从不是一时的搏杀,而是熬。熬过人祸,熬过时局,熬到风起,熬到属于自己的时机降临。
方才谢砚辞愿意以身做朝堂内应,于她而言,不只是得到一枚重要棋子,更是寻到唯一一个,或许能够窥见她伪装之下本相的人。
上官纾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冷雕花,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狡黠的微光,快得仿佛只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
转回第三人称全局。
青禾轻步走入殿内,躬身禀报。
“公主,天已破晓。今日早朝,李丞相一众大臣必定会继续拿昨夜坊间流言大做文章,弹劾谢大人私交宗室,结党营私。京中各处,世家安插的眼线遍布,禁军之中,亦尚有不少忠于皇室的旧部。”
上官纾收回思绪,方才眼底那一点隐秘的狡黠彻底隐去,重新变回那位气度端严的长公主。她转过身,朝铜镜走去。铜镜映出她白皙面容,眉眼端庄,方才那一点属于狐的灵锐,尽数被厚重的朝服与皇家身份覆盖。
“我知道。”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李嵩急了。谢砚辞昨日金銮殿上站在我这一边,已经触动世家根基。他们急于把谢砚辞拔除,打断我们尚未成型的联结。”
她抬手,侍女上前为她束发,佩戴长公主的珠玉冠饰。冰凉珠翠压在发间,束缚住的不只是青丝,亦是她心底汹涌的野心。
“但是不能护得太过。”上官纾轻声道,“若是我强力出面保全谢砚辞,反倒坐实结党的罪名。有些风浪,需要她自己在朝堂之中扛过去。我只需在暗处,留下几分后手。狐猎,不可急于扑击,要诱对手主动落进圈套。”
青禾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是全书第一次隐晦以狐喻事,伏笔就此埋下。
早朝如期而至,金銮殿再度百官云集。
紫宸殿庄严肃穆,玉阶之下文武分列,文官队列之首,丞相李嵩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沉冷。不等帝王开口,他便跨步出列,手持朝笏,高声启奏。
“启禀陛下,昨夜京中流言四起,言谢砚辞身为朝廷臣子,深夜私赴长公主长信宫,夜半密会,私相往来,此乃大忌!女子参政本就违逆祖制,如今又勾结宗室,其心叵测,请陛下严惩谢砚辞,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数位依附丞相的朝臣接连出列附和,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奏章递上御前。
少年帝王上官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来回扫过阶下的谢砚辞,又望向立于宗室行列之中的上官纾。他心中猜忌丛生,手指无意识攥紧龙椅扶手。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压在谢砚辞身上。
一身青黑色官袍的女子立于文官队列末尾,身姿挺拔,不见半分慌乱。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她神色平静,有条不紊逐条辩驳,将深夜造访的缘由解释为:长公主府边军粮秣文书急事相商,有府中簿册人证可以核验,无私情,无密谋。
言辞滴水不漏,逻辑环环相扣,把一场足以灭门的祸事,化解成公务往来。
可李嵩不肯罢休,步步紧逼,百般诘难,试图从言语之中挖出破绽。
大殿气氛紧绷,一触即破。
上官纾站在宗室之列,安静旁观这一切。她没有立刻出言相助,垂着眼帘,看上去仿佛只是一名无关此事的旁观者。旁人只当长公主迫于舆论压力,不敢招惹满朝世家,选择明哲保身。
众人都以为我畏惧李嵩权势,不敢为谢砚辞说话。
正好。
白狐蛰伏之时,本就该学会伪装漠然,叫敌人放下戒心。让李嵩以为我们二人尚且隔阂,让帝王以为我心存畏惧。敌人越是轻敌,布下的棋局便越容易收拢。
她抬眼,目光遥遥越过满朝文武,与谢砚辞飞快对视一瞬。没有言语,万千心思尽在一眼之中。
待到李嵩轮番诘难完毕,势头稍稍回落之时,上官纾才缓缓踏出队列。她并不直接为谢砚辞开脱罪责,反而调转话锋,谈起北疆粮草调度的紧要局势。
“陛下,如今北境边境未宁,边军粮草调度繁杂。谢大人掌管中枢文书,与臣核对军务簿册乃是分内公务。丞相忧心朝纲,理应多关注边境民生,而非执着于捕风捉影的坊间流言。若无确凿实证,仅凭流言便构陷朝中重臣,恐寒天下实干臣子之心。”
她话语分寸拿捏得妙,不袒私交,只论国事。既帮谢砚辞分担压力,又绝不落下结党口实。
帝王本就不愿彻底逼反手握兵权的长公主,沉吟片刻,顺水推舟,压下这一轮大规模弹劾。
“既然并无实证,此事暂且搁置。众卿勿要再以流言扰乱朝堂。”
李嵩满脸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退下。
一场滔天大祸,就此消弭于无形。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廊下百官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有人同情谢砚辞,有人忌惮长公主,世家一派的官员面色阴郁,已经开始思索下一轮的算计。
上官纾缓步走下白玉台阶,阳光落在她身上,华贵而疏离。路过谢砚辞身侧之时,脚步未曾停顿,仿佛只是擦肩而过的普通君臣。
擦肩而过的刹那,只有极轻极短的一声,飘入谢砚辞耳中,唯有二人听得见。
“好好活着,谢大人。棋局才刚刚开始,别过早倒下。”
上官纾朝前走去,珠玉步摇轻轻摇晃。眼尾那一点浅淡的弧度,在日光之下一闪而过,像狐一闪而逝的眸光,藏住了无尽筹谋。
谢砚辞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华贵背影,心底了然。
她看得出来,这位护国长公主,远非世人所见那般简单温顺。那副端庄外壳之下,藏着一头正在耐心等待时机的兽。
殿外风起,落叶卷过玉阶。
朝堂暗弈落下第一子,看不见的狐迹,悄然埋藏于重重权谋之下,静待多年以后,登顶那日,九尾尽展,惑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