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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他被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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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拉上岸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的衣摆。
那块浅灰色的棉布被海水泡得发白,在他的指缝间湿漉漉地垂着,已经和里面的布料分不开了。有人来掰他的手指,他松了松,指尖从布面上慢慢滑下去,像一只被潮水推上岸的海螺在干燥的沙面上留下最后一道细长的水痕。
白色的布盖住了她。他被扶到堤岸的石沿上坐着,有人给他在肩上搭了一条干毛巾,毛巾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后颈,可他感觉不到。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的肩头,落在白布下面隆起的轮廓上。那个轮廓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和她睡在病床上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在病床上睡着的时候睫毛会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现在那片布下面什么都不会动了。
"沈青。"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偏过头去看,是老周。老周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子边缘冒着热气。他把杯子塞进沈青的手里,说"喝一口"。沈青低头看着杯子,水面上映着天空和云,晃一晃就碎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了胸口那么一小片地方,又凉了。
"她留了纸条给我。"沈青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老周没有接话。他蹲在沈青面前,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听着沈青说"她说她走了我就能安心过日子了",然后沈青停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水面上那朵云的倒影已经被风揉得散尽了。
后来有人来问话,有人来登记。沈青回答了该回答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替别人读一份已经写好的记录。他说了早上几点下楼、看见灶台上的粥和字条、走到港口看见了鞋和浮在水面上的人影。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他说完之后发现那些真实的话并不能把早晨发生的事还原成他经历的样子。他经历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在海水里抱着一个人的时候想的是"十二年前我蹲在那棵泡桐树底下攥了七分钟的信才塞进去,后来我等了七年才知道她给我写了四十七封"。
处理完一切回到店里的时候是下午了。老街在午后的阳光里和平时一样铺着,泡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对面文具店的老周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沈青推开店门走进去,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的脚边铺了一整片暖白。
他上了楼。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开了门。门轻合时发出的声响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荡了一瞬就平了。房间里和她走的时候一样,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上那盆吊兰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书桌上放着一只浅黄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他走过去拿起来,里面是一页纸,和她留给他的纸条一样干净利落的字。
"沈青。那只表我一直戴着。这封信算补上的。你以前送我的那只表我放在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的绒布盒子里。你拿回去戴吧,别让它停了。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沈青握着那页纸站在她的书桌前。午后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笔画干净整齐,没有一个多余的点也没有一个潦草的收尾,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十二封信——写给老周的、写给钟师傅的、写给他爸和师父的、还有写给他的九封,每一封都用信封套好,封口压得平平的。他把那只浅黄色的信封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的信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关上了抽屉,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走到窗台前面站定。窗台上那盆吊兰的藤蔓垂下来长长的几根,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着。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尖梢,叶片柔软的,在他指腹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窗外的老街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泡桐树的树冠在街口被风吹着翻出银白色的叶片背面,明一阵暗一阵地闪着光。远处的海面上蓝得发亮,天和水的交界线被阳光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浅金色。
他站在那扇窗前。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无风的日子里安安静静的树,根扎得很深很深。那些年积攒的"舍不得"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宽阔的东西,不再硌着心口,不再随着每一次呼吸浮起来又沉下去。它成了一片很深很宽的水面,平静地铺着,映着天光和云影,底下什么都有,什么都沉淀下来了,可水面上看起来是平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空空的。他想起那只表被海水卷走了,可秒针还在走着,在最后那段路途上,在海浪和晨光之间,在他抱着她站在海水里的那段短暂而漫长的片刻里。那上面的"回来"两个字跟随着秒针转过最后一圈,被海水卷向了更远处。
沈青把两只手伸到身后,靠在窗台边沿上。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指节和每一道浅淡的纹路都在光里分明地亮着。他侧过头看着窗台角落里那一小片被吊兰叶子遮住的阴影,看了很久很久。
老街上的风穿过泡桐树的树冠,沙沙地响着。远处港口方向有一只海鸥叫了一声,叫声清亮地穿过午后的安静,落进更远的海风里散尽了。
柜台角落那只老座钟还在走着,嗒嗒嗒的,从上午走到下午,从这一秒走到下一秒。摆锤不紧不慢地晃着,一圈一圈地绕,把剩下的时间一格一格地往下走,没有停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