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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青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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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跨过门槛的时候,门框上的小铜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面比他隔着玻璃看到的大一些。靠墙的架子上排着几排钟表,有老式的座钟、机械闹钟、几只表盘已经泛黄了的老怀表。空气中有一股金属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混着木头和旧纸页的气息。午后的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在柜台台面上铺了一条亮堂堂的长方形。
姜槐已经走回柜台后面了。她站在那里,把刚才掉落在台面上的那颗螺丝捡起来放在小碟子里,然后顺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档。她没有看沈青,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青站在柜台前面,行李箱放在脚边。他看着姜槐低着头摆弄工具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沉在浅浅的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槐问。声音比刚才进门的时候更平了一些,像在问一个普通顾客。
"昨天晚上。"
姜槐点了点头。她把面前那只还没修完的表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背面的齿轮,镊子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放下了。"奶奶的事,我听说了。"
沈青"嗯"了一声。他看着柜台角落那只银色的旧表,表盘朝上,棕色的表带边缘缠了一圈深色的细线。表壳被擦得很亮,反射着台灯暖黄的灯光。
"那只表,"沈青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轻了一些,"怎么在你这儿。"
姜槐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抬起来,落在台面上那只表的表盘上,过了两秒才说:"那封信里夹着的。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在窗台上看见的。信封和表放在一起,表装在绒布袋里。"
沈青愣了一下。他记得他没有把表放进信封。他明明把表留在自己口袋里了,那天早上走得急,他甚至又摸了一次口袋确认表还在。可那只表怎么会在窗台上?
"你放进去的,"姜槐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信封里夹着一张纸条,写了'表给你的'。你的字。"
沈青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慢慢收紧了。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也许是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写了两张纸,一张是正文,另一张写了"表给你的"放在一边。也许是他半夜起来又改主意了,把表和纸条一起塞进了信封。也许是他走的前一天傍晚做的。可他记不清了。那个夏天太热了,他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模模糊糊的,像被太阳晒化了边缘一样。
"我没写那封信吗,"沈青问,"信你看了?"
姜槐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只银色的旧表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了一下表盘上的玻璃面。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已经擦过很多遍的东西。
"看了,"她说,"看了很多遍。"
沈青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姜槐低头擦那只表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轻轻抿着的嘴角。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没有喝过水一样。
"那你怎么没回。"
姜槐把表放回台面上,玻璃表盘朝上,秒针指着某一个不变的刻度。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青,目光很安静,像海城港口那片灰蓝色的水面在无风的日子里。
"你信里写你第二天就走,"她说,"我那天想了很久,想写一封回信,写到半夜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第三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奶奶说你已经走了。"
沈青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可她的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搭着,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我也写过很多封,"姜槐说,"可每一封写完了都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寄。怕你忙,怕你收到了也觉得没什么好回的,怕——"
她停住了。她低下头,拿起螺丝刀拧了一下手边那只表背面的一个齿轮,拧了两圈又放下了。
沈青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鬓角垂下来的那几缕头发在灯光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问她写了多少封,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柜台角落那只银色的旧表,表壳被擦得锃亮,表带被仔细地补过。
"那只表,"他说,"你修了?"
"嗯,"姜槐把表拿起来,在他面前翻了个面。表背的机芯盖被拆开过又重新装好了,里面干干净净的,齿轮排列整齐,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换了几个零件。你那个表走得不太准,而且放太久了。现在好了。"
她把表轻轻推过台面,推到他面前。"你拿回去吧。"
沈青低头看着那只表躺在自己面前的台面上。七年前他在海城老街上的一家钟表店里挑了很久才挑中它。圆盘,银色,棕色皮带。他每天摸很多次,表壳被他摸得发亮。他没有送出去,可它自己到了姜槐手里。
他伸手碰了一下表壳。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和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感一样。
"你留着吧,"沈青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姜槐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只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眼看沈青。
"你留的东西太多了,"她说,"信和表都是。你留了就不管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事。可沈青看见她把那只表又收回了自己面前,放在柜台角落里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很稳,像安置一件熟悉的、从不打算再放手的物件。
沈青站在柜台前面,行李箱还靠在脚边。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店。光线一样,气味一样,姜槐低头修表时微微躬着的背和垂下来的发丝一样。他只是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坐了一趟很长的车,现在又回来了。
"那我不走了。"他说。
姜槐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灯下的目光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在晃,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这次不走了。"
姜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回台面上,拿起那只银色的旧表,用绒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擦着表壳。
"那你去把行李放下,"她说,"晚上来吃饭。"
沈青弯腰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槐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只被擦了一半的表,低头看着表盘。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沈青推开门走了出去。小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午后海城的老街上,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暖烘烘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和他走的那年夏天一样蓝。泡桐树的叶子在头顶铺了一大片阴凉,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他笑了笑,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