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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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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十七封信沈青看了整整一个半月。
他没有一天看完,有时候看两封,有时候看一封。最慢的一次是一封写了四天的信——姜槐在信里写她有一天路过奶奶家门口看见无花果树倒了一枝,被夏天的台风刮断的。她蹲下来把那枝断枝捡起来靠墙放好,然后走了。沈青读到那一段的时候把信纸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他想起那棵无花果树。台风天的时候他不在海城,那根断枝是她替他放的。
最后一封信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读完的。那天店里收了工,天色还没全暗,沈青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拆开最后那只信封。里面的信纸比其他的都新一些,纸面还带着刚压平整的挺括感。日期是去年秋天的某一天,他刚回来不久。
"你回来了。今天你在窗外站了很久。我抬头看见你的时候手里的螺丝掉在台面上了,叮的一声。你站在街对面看了很长时间才走过来。我走出门问你'你回来了',你说'嗯,回来了'。"
"我想给你看那四十七封信,可又觉得太沉了。你才刚回来,我不想吓着你。可我又怕你哪天又走了。所以我把信留着,锁在抽屉里。你如果哪天真的要再看一遍那些信,我就给你看。没有别的话想写了,所有的都写在前面了。这封只是想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还有,那只表快修好了。"
沈青把最后一页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牛皮筋已经旧了,弹性不如从前,他把那一沓信全部重新扎好,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和那只装表的深蓝色绒面盒子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傍晚的海水和草木的温润气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一片深蓝色的暮霭正在从海面往陆地蔓延,把远处的屋顶和树冠染成暗沉的剪影。
他下楼的时候姜槐正在一楼关窗户。她把最后一扇窗合上,插好插销,转身看见沈青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表,两手空空地走下来,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站住了,和她平视。
"信看完了。"他说。
姜槐靠在窗台边沿,手搭在身后的木质窗框上。"那四十七封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沈青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夏夜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微微的凉。他看着姜槐站在窗台前的身影,晚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看完了之后我有一句话想说。"他说。
姜槐抬眼看着他。
"那四十七封信我打算全部回一遍,"他说,"一封一封地回,写你那年夏天看到的无花果和泡桐花,写我在北京每一个想回来的晚上。写完了装进信封贴在邮票寄出去——寄到楼下,收件人写你,你收到之后可以拆开慢慢看。"
姜槐看着他。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紫灰,最后一抹微光在屋脊上方轻轻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窗台上,两只手还搭在身后的木框上。过了两秒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很淡很轻,像夏夜海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的水纹。
"那你写吧。"她说。
沈青伸手把她垂在腮边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她没有躲,抬眼看着他,目光在渐暗的光线里安静而温润。
后来沈青真的开始写了。他在文具店上班的间隙或者晚上收工之后,摊开信纸一支笔,从头开始一封一封地回姜槐那四十七封信。回第一封的时候他写"你压平信封的那个下午我正在火车上经过一个我也不知道名字的小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几排矮房子。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个人正在用手指把一封信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写完一封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把信放进老街口的邮筒里,隔天邮递员就会把信送到钟表店的门口,从门缝里塞进来落在门槛上。沈青开门的时候会第一个看见它,然后拿起来放在柜台角落,等姜槐修完手上的表之后她会打开来看。
头几封寄出去的时候姜槐收到信会坐在柜台后面看完,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她看信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修表的时候差不多,可沈青注意到她把信封放进抽屉之前会用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一下,像在确认那封信真的是寄给她的。
有一天沈青从文具店回来的时候姜槐正坐在柜台前面看信。他推开门铜铃响了,她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那张信纸。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柜台对了一下,沈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有把那封信收起来,就放在台面上让他也看。
信纸上写着那一年北京的冬天——沈青写他下雪的时候站在窗口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想海城那边应该不会下雪吧。海城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可那年他特别想看一场雪,因为如果下了雪,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外面没有海城的冬天冷。写完了那一行他发现自己想回去。
姜槐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看着沈青说:"你写回信的时候,写了很久吧。"沈青说"写了一个晚上",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她做的饭比平时多了一道菜,沈青看见那道菜的时候愣了一下——是无花果炖的汤,清甜的,汤面上浮着几粒金红色的果肉,在碗里轻轻晃着。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点海城夏天的味道。那个味道穿过七年的时间和四十七封信的距离,安安稳稳地落在他舌尖上。
日子到了六月下旬,海城的夏天开始彻底热起来。阳光白晃晃的,老街的青砖路面被晒得发烫。店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柜台旁边那一片空气搅动着,可热浪还是从开着的门口和窗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沈青和姜槐午后就不怎么接活了,坐在柜台旁边一人捧一杯冰水,看着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走过去。
有一天沈青喝完最后一口冰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说:"姜槐,今年夏天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
姜槐把她的杯子放在他杯子旁边,两个玻璃杯并排放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在台面上洇出两小圈深色的湿印。她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杯子,说:"行。这个周末关门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