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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新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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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海城的冬天还在拖拖拉拉地赖着不走。风还是冷的,老街的青砖路面上偶尔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走在上面微微打滑。可太阳出来的时间比十二月长了一些,正午的时候从南边斜照进来的光有了那么一点暖意,落在柜台台面上,晒久了手背会微微发热。
沈青开始一个人接活修表了。姜槐把一些简单的送修交给他处理,换电池、调快慢、清理机芯里面的灰尘。有一块老式石英表的秒针卡住了,沈青拆开外壳发现是一根细小的纤维缠在了齿轮上,他用镊子把那根纤维挑出来,重新合上外壳,拧好螺丝,表又开始走了。他把表放在台面上看了三分钟,秒针没有停。然后他把表递给姜槐,她接过去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把它放进了"已修好"的托盘里。
那天下午沈青坐在柜台后面,把姜槐教他拆了装、装了拆的那只统机芯旧表又拿出来重装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看任何笔记,把齿轮一个一个按顺序放进去,上油,合盖,拧发条。秒针开始走的时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只表在自己面前走着。
他没有抬头,但听见姜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刚装好的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表拿起来凑近耳朵听了几秒,又放回台面上。
"可以了。"她说。
沈青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柜台边沿,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她的目光从那只表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以了。"她又说了一遍。
沈青觉得这句话好像比"可以了"多了一层意思,可他没有拆开来看,只是笑了笑,把那只表收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周末的时候姜槐说要整理一下柜台底下的存货。她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清点里面放着的小零件和备用的表带。沈青在旁边帮她分类,把同型号的螺丝倒在一起,把断了头的发条挑出来放到回收箱里。整理到中间那个抽屉的时候姜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那个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放着那只银色的旧表。绒布垫着,表盘朝上,被擦得锃亮。旁边还有一沓东西,用牛皮筋扎着。沈青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七年前写的那封信,还有他自己放在信封里夹着的那张"表给你的"纸条。
沈青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封口被拆开了,纸面被翻看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没有把信抽出来,只是摸了摸封面,然后放回抽屉里。
"这个,"他指了指那张纸条,"你一直留着。"
姜槐正在把一盒表带按尺寸排好,听见他说话偏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你写的,不留着就丢了。"
沈青看着抽屉里那两样并排放着的东西——一封信,一张纸条,旁边是一只修好了的表。它们在这只抽屉里一起待了七年,像三件各自孤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凑到了一起,紧挨着睡过了整个冬天和夏天。
他把抽屉轻轻合上了。
二月底的时候海城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泡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深褐色的芽苞在灰白的天空里显得微不足道,可沈青每天走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芽苞一天比一天鼓一点,像在慢慢地、慢慢地给自己充气。
有一天早上他推开钟表店的门,铜铃响了一声,姜槐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她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过的粥,旁边多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切好的酱萝卜。沈青在她对面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热的,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和他手腕上那只表装着的盒子一样。
姜槐低头看了看那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打开看看。"
姜槐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手表,表盘是浅米色的,皮质表带是深棕色的,和沈青自己戴的那只款式相似,但更小一些,边缘也柔和一些。表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刻度、时针、分针,和一圈细小的秒针刻度。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表从盒子里拿起来翻了个面。表背光滑的金属面上刻着一行字,和沈青那只表背上的字一样的笔迹——"回来"。
姜槐握着那只表,指腹在刻字上慢慢摩挲过去。她的眼睫垂着,沈青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握着表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自己刻的?"她问。
"嗯,"沈青说,"我刻了一周,刻坏了两个底盖才刻好。"
姜槐把表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表递回给沈青,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朝上。
沈青接过来,把那块表戴在了她的腕上。表带扣好之后贴合着她的腕骨,不大不小,银色的表壳在她白净的手腕上泛着柔润的光。沈青扣好表扣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感觉着她腕间微微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尖。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姜槐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新表。秒针已经开始走了,一小格一小格地迈着步子,安安静静的。她把手腕转了一下,从不同角度看了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沈青。
"你把表都给了我,"她说,"你自己戴什么。"
沈青把自己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旧表露出来,表盘的玻璃面上映着窗外的光,那两个字在六点钟的方向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戴这个,你戴那个,"他说,"两个是一对。"
姜槐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腕上的表,然后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一半表盘,只露出边缘一小圈银色的弧光。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夹起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嚼了。
沈青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她喝了几口之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被他捕捉到了。他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自己那碗粥。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落在柜台台面上,把两个人之间那碟酱萝卜照得亮晶晶的。墙角的老座钟摆锤还在晃着,嗒嗒的,均匀而绵长。老街外面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和远处海面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远远的,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已经被筛得很淡了。
沈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秒针走着,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姜槐的手腕上那一圈银色的亮边。两个人的时间正在同步地往前走着,一格一格地,不快不慢地,走进了这个正在变暖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