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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0章 处决请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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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病人将于明日上午九时公开处决。”
电子屏把这句话重复到第三遍时,岑照终于确认,公开处决的零号病人就是自己。
隔离玻璃外的女人敲了敲表盘:“许博士,你还有十七个小时。认罪书、遗体捐赠和净化剂知情书都需要签字。”
岑照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白色隔离服,手腕瘦得能看清骨节,皮肤下有极淡的绿色细纹,随着脉搏微微发亮。右手中指破了一道小口,伤口没有血,只有一根细白菌丝探出半寸,碰到空气又迅速缩回去。
他把手藏进袖口:“处决也需要知情同意?”
林微看着他把那截手指藏起来。许停云被关了七天,脸上最后一点健康的颜色早已褪尽,瞳仁却比从前更黑。隔离灯照过来时,皮肤下的绿纹像春水底下刚醒的细枝。基地把这种变化叫污染,她却有一瞬觉得,那更像有什么活物正从一具快被耗空的身体里替他呼吸。
女人道:“净化剂需要。”
“不签呢?”
“执行方式不变。”
“那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女人被问住。电子屏很适时地弹出第四份表格:
【请对本次临终服务进行评价。】
岑照看了两秒:“你们基地考虑得很周到。”
女人关闭表格:“这是系统自动生成。”
“系统最近身体都不太好。”
她没听懂,岑照也没解释。
零七在此刻完成载入:【第四世界身份:许停云,三十一岁,白塔种子库植物病理学家。当前地点:栖川基地一级隔离室。】
【本世界于三年前发生返青灾变。未知植物菌群大规模进入人类神经系统,部分感染者出现皮下叶脉、感官共享、语言障碍与攻击行为。现有基地统一使用“静默素”阻断菌群活动。】
【任务一:处决前接受最后一剂静默素。】
【任务二:公开承认隐瞒感染、释放菌群。】
【任务三:完成遗体捐赠。】
【任务四:于明日上午九时死亡。】
“又是公开认罪。”
【任务形式由本世界因果底本生成。】
“上一个底本差点让我自刎。”
零七安静片刻:【已标记高风险。建议执行员核查后决定。】
它没有再催促遵从。第三世界的错误监护记录显然被写进了某处。
原身记忆随之恢复。许停云在白塔种子库研究根际菌群,返青灾变爆发后,他提出感染未必是单向寄生,部分植物菌丝可能在替受损神经传递信号。这个判断与栖川基地的处置方向相反:基地把所有菌群都视为污染,静默素注射则是居民取得清洁身份的必要条件。
一个月前,许停云带队去废弃农业站采样,十二人只回来三个。队长周既白失踪,另外八人被判定感染死亡。
许停云带回一株白色菌丝,此后基地粮仓出现返青污染,七十多人发病。监控显示他曾独自进入粮仓,菌种箱也有他的权限记录。
证据顺得像一条专门修给他的路。
玻璃外的女人叫林微,是许停云的研究助理,也是三个幸存者之一。她眼下发青,手中认罪书却拿得很稳。
“粮仓里的人怎么样?”岑照问。
“二十三人尸化,九人死亡,其余接受隔离治疗。”
“尸化是指什么?”
林微皱眉:“失去语言、攻击活人、痛觉消失。你研究了三年,还要问我?”
“我想知道现在的判断标准。”
“静默素注射后仍有攻击行为,便视为不可逆尸化。”
“注射前呢?”
“感染者本就有风险。”
“我问注射前有没有攻击。”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二十三名尸化者里,十七人在注射前仍能正常交流;四人语言受损,但能执行指令;只有两人出现攻击倾向。注射静默素后,他们才在六小时内陆续失去语言与痛觉。
“这不能证明药物导致尸化。”她道,“重症感染本来就会恶化。”
“所以需要对照。”
“明早就要执行,来不及了。”
“来不及证明,也来得及杀人?”
林微隔着玻璃看他,眼里先浮出怒意,随后又迅速压下:“基地外每天都有人死。粮仓污染以后,清洁区发生三次暴动。公开处决不是只为了惩罚你,也是为了让居民相信感染源已经清除。”
“我死了,粮会自己干净?”
“至少大家会停止互相怀疑。”
“暂时停止。”岑照道,“等下一个人起绿纹,再找第二个零号。”
广播通知处决倒计时十六小时五十二分。
林微没有继续争,打开传递柜,把认罪书、遗体捐赠书和一支透明注射剂送进来。
静默素没有颜色,摇晃时会产生很细的银色絮状物。许停云记忆里这种药是基地中心实验室在灾变第三个月研发,能够让皮下绿纹短暂褪去,也会导致部分人高热、记忆缺失。相关副作用被解释成感染进展。
岑照将药剂放在灯下:“最后一剂什么时候打?”
“处决前两小时。”
“为什么死刑犯还要净化?”
“防止菌群随遗体扩散。”
“遗体又要捐给你们研究。”
林微闭了闭眼:“流程如此。”
流程想同时得到一具没有活菌的尸体和一份感染组织,愿望很丰富。
隔壁突然传来撞击声。第二间隔离室里关着一名年轻男人,编号C—十九。岑照先前只能看见模糊侧影,此刻对方正用头撞玻璃,额角已经出血。两名防疫员进入,手中拿着新的静默素。
“他打过几次?”岑照问。
“两次。”
“什么时候开始撞墙?”
“第二次以后。”
林微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只是个例。”
防疫员把C—十九按在床上。男人没有咬人,也没有扑击,只拼命把左臂藏到身下。他已失去语言,喉咙里不断发出短促气音。
岑照听了片刻,忽然抬起左手,在玻璃上敲三下,停一秒,再敲两下。
那是伊甸七号兽态者确认彼此存活的节奏。
C—十九停止挣扎。
他转过头,在床架上敲三下,再敲两下。
不是训练反应。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这组节奏。
岑照又随机改变顺序:两下、一下、四下。C—十九完整重复,随后用藏起来的左手在床单上画了个歪斜圆圈。皮下菌丝沿手指延伸,在圆圈中央聚成一点银白。
“他在表达。”岑照道。
防疫员动作迟疑。负责押送的医官却命令继续注射:“感染者会模仿声音,不能证明意识。”
“那就给他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新规则。”
岑照把终端贴上玻璃,显示三种陌生图形。他先敲两下,指向三角;敲一下,指向圆形;四下,指向方形。随后遮住图形,随机敲击。
C—十九连续答对五次。第六次终端故意显示错误答案,他没有跟随,而是再次画出正确图形。
林微向前一步:“许博士,这套测试你什么时候设计的?”
“刚才。”
“没有验证,不能作为临床依据。”
“可以作为暂停第三针的依据。”
医官不肯:“延误注射导致暴露,谁负责?”
“我。”
“你明天就死了,怎么负责?”
“那更应该珍惜最后十六个小时。”岑照把手放在玻璃上,“暂停第三针,保留他的意识记录。若失败,写进我的附加罪名。”
医官仍没有权限改变流程。
林微却用自己的研究员身份按下紧急暂停。她不是完全相信岑照,只是亲眼看见一个被判定尸化的人拒绝了错误答案。
C—十九被重新固定观察。没有第三针后,他的撞击频率逐渐下降,仍不能说话,却开始用图形表达口渴、疼痛与畏光。基地第一次得到“尸化者”在无语言状态下持续沟通的记录。
这项局部结果很快引来中心实验室负责人宋桥。他四十多岁,隔离服干净得没有一道折痕,看完测试便问:“你想用模仿行为证明所有感染者都是人?”
“我没有说所有。”
“舆论不会听这种区别。只要公开一例,清洁区居民就会要求放出亲属。”
“那就分级评估,不是全放,也不是全杀。”
“基地没有人手给每个感染者做游戏。”
“有时间给每个人打针。”
宋桥看向林微:“恢复流程。”
林微没有动:“至少观察六小时。”
“你也被他说服了?”
“我是被数据说服。”
这句话让宋桥神色冷下来。他没有当场强制,只调来四名守卫封锁两间隔离室,又收走所有网络终端:“六小时后若C—十九恶化,许停云提前执行。”
“若没有呢?”岑照问。
“证明他是特殊个体。”
“结果还没出来,你已经决定怎么解释。”
宋桥转身离开:“科学判断不能被死刑犯带着走。”
“所以由准备给我打针的人带?”
门在他面前关闭。
林微留在玻璃外,压低声音:“宋主任是静默素主要研发者。”
“你现在才说?”
“你也没问。”
两人隔着玻璃沉默片刻。岑照开始明白许停云从前为什么与这个助理合作不算愉快。他情绪多,林微的直则像一把随时往人肺管子里探的尺。
“粮仓样本在哪里?”他问。
“中心实验室。”
“白菌丝呢?”
“被焚毁。”
许停云带回的样本是指控他释放感染的核心证物,基地却在判决前烧了。
林微说焚毁由宋桥签字,理由是活性过强、不宜保存;与此同时,中心实验室依据焚毁前的数据制造了最后一批静默素。
“批次号?”
林微报出一串数字。
C—十九注射的第二针正是同一批。
岑照看向传递柜里的最后一剂。瓶底批号也相同。
任务一要求他在死亡前注射的,不只是常规净化剂,而是一批使用白菌丝数据重新配制的药。
隔离室顶灯忽然闪烁。墙角通风口钻出一根极细白丝,沿金属缝隙缓慢生长。守卫没有注意,它贴着地面来到岑照脚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岑照蹲下:“你听得见?”
白丝卷起一点。
“是许停云带回来的菌株?”
又卷一下。
它没有人的手,也没有夜岬的尾巴,动作甚至可能只是趋向热源。
岑照没有急着解释,换用陌生的敲击与图形规则测试。白丝无法选择图形,却会在C—十九答对时发亮,答错时缩回。
它在传递隔壁的神经反应。
林微也看见了,脸色发白:“通风系统每四小时消杀,不可能有活菌。”
“除非它一直在墙里。”
白色菌丝爬上隔离玻璃,形成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网。最中央的几根丝开始震动,像声带被气流带过。
起初只有杂音。
随后,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从玻璃里传出来:
“别给许停云打第三针。”
林微猛地后退:“谁?”
菌丝停顿数秒,再次震动:
“周既白。”
失踪一个月、被基地认定感染死亡的采样队长,正通过整座地下菌网说话。
“许停云不是零号。”他说,“零号在中心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