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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风伴瓜话寻常 黄昏陆听澜 ...

  •   第八节晚风伴瓜话寻常
      午后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正午燥热的暑气被绵长江风一点点吹散,整片临江古街褪去白日喧闹浮躁,浸在一层柔和朦胧的金橘色柔光里。
      天边云层薄淡舒展,像被巧手揉碎的棉絮,零散铺在澄澈的天际,江面波光粼粼,落日的碎光铺满整片水域,随着缓缓东流的水波轻轻晃动,一眼望去,满目温柔。
      工地施工的号角声提前半小时吹响收工信号,叮叮当当的工具碰撞声、工人互相招呼收工的交谈声渐渐淡去,零散的施工人员收拾好手头建材与器械,三三两两结伴走出老街,原本人声鼎沸的街巷,转瞬便归于沉静,只余下风吹檐角的轻响、江水流动的细碎声。
      二楼木作工坊里,沈逾白将手中最后一块修补完毕的戏台斗拱构件妥善收纳进靠墙实木木架,分层摆放整齐,每一件修复完成的木构件都垫上柔软棉麻布,避免磕碰磨损,是他多年修复古建养成的细致习惯。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操作台,大小刻刀、粗细砂纸、刨具、毛刷依次归置进帆布工具袋,台面散落的细碎木屑用软毛刷清扫干净,堆叠的修复图纸对齐边角,用青石镇纸压住,整套流程规整有序,不见半分杂乱。
      忙活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染上浅橘暮色,室内光线柔和暗淡,唯有窗边一小片区域还残留着落日余晖。沈逾白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清甜的草木气息与江水独有的湿润水汽涌入屋内,吹散工坊里整日堆积的木尘燥热。
      他单手撑在窗沿,静静望向老街出口的方向,心底藏着一份淡淡的期许。昨日与今日白日的闲谈拉扯、双向坦诚的心动试探历历在目,方才陆听澜离开时,特意和他约定,傍晚会带冰镇西瓜过来,一同闲谈消磨黄昏时光。
      过往二十八年,无数个黄昏都是他独自一人度过。或是守在工坊打磨木料,或是独坐窗前翻看爷爷遗留的修复手稿,周遭只有旧木、孤灯、晚风作伴,无人相约、无人闲谈、无人惦记他傍晚是否燥热疲惫。
      可这条初秋相逢的老街,彻底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孤寂日常。有人记挂他劳作后的燥热,有人愿意抽出黄昏闲暇,专程来与他相伴闲谈,琐碎细碎的温柔一点点填满他心底长久空旷的荒芜角落。
      沈逾白指尖轻轻摩挲窗沿老旧粗糙的木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眼底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松软温热。
      没过多久,老街巷口传来一阵轻快松弛的脚步声,步伐节奏清晰舒缓,没有工人赶路的急促厚重,沈逾白一听便知晓是陆听澜来了。
      他下意识站直身子,目光望向木门的方向,心底那点浅浅的期待愈发浓烈。
      两声轻柔的门板叩响,节奏舒缓克制,生怕惊扰屋内安静的氛围。
      “进来吧。”沈逾白轻声开口,声线清浅温和,裹挟着黄昏独有的柔软气息。
      木门被轻轻向内推开,陆听澜的身影完整出现在门口。
      他换下了白日勘测场地的工装,穿一件简约黑色宽松短袖,手里拎着一只透明保鲜盒,盒内整齐码放着切好的冰镇西瓜,鲜红饱满的果肉表层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隔着保鲜盒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甜凉意。
      他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屋外微凉晚风与街巷暮色,缓步走到实木操作台旁,将保鲜盒稳稳放在空旷无工具的区域,随后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两根一次性塑料叉子,并排摆放在盒边。
      “下午跑遍整条街巷核对灯光预埋管线,结束刚好看见街口水果店刚切好冰镇西瓜,想着你一整天低头打磨木料,肯定闷热燥渴,就买了一份带过来。”
      陆听澜侧过身靠在操作台边缘,眉眼弯起温柔明亮的笑意,眼底盛满直白细腻的惦记,“晚风虽然凉快,但工坊密闭了一整天,空气闷燥,吃块冰瓜刚好解乏。”
      沈逾白垂眸看向保鲜盒里水润饱满的西瓜,清甜果香丝丝缕缕漫开,冲淡了屋内醇厚木尘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意外和谐温柔。他抬手拿起一根叉子,轻轻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化开,连日伏案劳作积攒的燥热疲惫,顷刻间被尽数抚平消散。
      陆听澜安静坐在一旁闲置木凳上,手肘轻搭台面,目光安静落在沈逾白的侧脸上,细细描摹他柔和干净的轮廓。
      黄昏柔光透过木窗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柔和的阴影,肤色是常年居于室内的冷白,唇瓣因西瓜清甜汁水微微润亮,安静温顺,像一株生长在古宅深院的白玉兰,清冷外表之下藏着极致柔软。
      心底积攒多日的心动像涨潮的江水,温柔翻涌,层层叠叠,散不开、压不下。
      他从前的生活永远充斥喧嚣热闹,奔走于各大商圈、城市滨江步道、商业古镇,日夜调试各色绚烂灯光,身边永远人声鼎沸、霓虹闪烁,独处时总会觉得空落乏味。可自从来到这条古街,遇见沈逾白,他才真切体会到,安静独处、与晚风旧木相伴的时光,也能填满心底所有空缺,安稳又治愈。
      尤其是像此刻这般,没有繁杂图纸、没有工期压力、没有施工协调琐事,只是单纯与眼前人相伴,分食一块西瓜,闲谈琐碎寻常,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沉默相伴也不会尴尬局促,这般松弛安稳的相处,是他走遍万千繁华人间,都从未寻得的温柔。
      “下午复测街巷东侧石阶地灯点位,整体没有太大调整空间,所有线路全部沿着墙体原有石缝隐蔽铺设,完全不会损伤原生青石板。”
      陆听澜率先开口,自然提起白日的勘测工作,温和打破短暂的安静,“唯一一处需要微调的是戏台后方闲置旧窗区域,原本规划的辅助氛围灯距离木框过近,我已经把点位向外平移三十公分,避开腐朽木构,不会存在高温烘烤木料的隐患。”
      沈逾白一边小口吃着西瓜,一边安静聆听他细致的方案调整说明,待对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说出古建层面的考量:“戏台后方那些待修复的木窗腐朽程度较重,木质纤维疏松脆弱,哪怕只是远距离低温灯带,长期持续散发热量,依旧会加速木料干裂风化,若是条件允许,可直接取消这一处辅助灯光。”
      陆听澜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了然之色,立刻拿出随身速写本与炭笔,在页面空白处清晰标注这条调整建议,落笔工整规整,丝毫没有敷衍应付。
      “我记下了,回去之后直接从整套夜景方案里剔除这组灯带,戏台周边只保留穹顶星空微光与围栏轮廓灯,最大程度降低木料受热损耗。”
      两人聊起工作永远格外契合,无需过多冗长解释,只需一句简单提点,便能精准领会对方的核心顾虑,一人坚守古建保护底线,一人迁就古建古韵调整灯光设计,彼此互相尊重、互相退让、互相成全,这般难得的默契,让心底的好感与心动愈发厚重深刻。
      闲谈完工作相关事宜,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局限于图纸、木料、灯光等枯燥专业话题,转而聊起各自年少时期无人知晓的细碎过往。
      陆听澜率先打开话匣子,指尖无意识摩挲速写本封面,语气松弛柔软,缓缓说起自己年少时期的生活轨迹。
      “我家里两代人都深耕舞台灯光行业,从我记事起,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是在剧场后台度过的。后台永远灯火闪烁,音响、舞台设备、往来演员工作人员络绎不绝,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安静。别人童年的消遣是郊外踏青、结伴游玩,我童年的日常是跟着长辈调试灯光色温、排布线路、搭建灯光桁架。”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过往独有的感慨。
      “年少时只觉得周遭喧嚣吵闹,一心想要逃离一成不变的剧场生活,成年后独立承接城市夜景设计项目,整日穿梭在闹市江边、网红古镇,依旧习惯身处热闹人群之中,一旦彻底独处,心底总会莫名空落落的。”
      沈逾白安静侧耳倾听,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保鲜盒边缘,脑海里慢慢勾勒出少年时期的陆听澜——身处喧嚣璀璨的灯光舞台,常年被人群与光亮包围,热烈鲜活,是与自己年少孤寂生活截然相反的模样。
      待陆听澜话音落下,沈逾白才缓缓开口,轻声诉说自己的年少岁月,声线清淡平缓,藏着独属于长久独处之人的安静与温柔。
      “我十岁便跟着爷爷扎根老宅后院的木工房,同龄人结伴奔跑嬉闹、外出游玩的年纪,我整日蹲在院中木料堆旁,笨拙地练习刨木、打磨、雕花、修复榫卯。”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儿时老宅的画面,春日梨花落在刨花堆,夏日槐树遮蔽整片木工台,秋日满地梧桐落叶混着细碎木屑,冬日暖阳铺满晾晒的风干木料,一老一少静坐木凳,整日无言,却从不觉得孤寂尴尬。
      “爷爷性子寡言沉默,我们祖孙二人常常一整天只说寥寥数语,各自埋头与木料为伴,木头安静无争,不会吵闹,待在木工房里,内心格外安稳踏实。”
      提及已故的爷爷,沈逾白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柔软怅惘,语气轻缓绵长。
      “爷爷离世之后,我独自接手他未完成的古建修复工程,这些年孤身一人辗转全国各处老城古村,修补祠堂、古戏台、百年民居,岁岁年年,与朽木、旧尘、孤寂作伴,早已习惯身边无人相伴的清冷日常。”
      寥寥数语,道尽二十余年安静孤寂的人生轨迹,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刻意渲染伤感,只是平静客观地叙述自己长久独处的生活。
      陆听澜静静望着他眼底淡淡的怅然,心底泛起一层清晰酸涩,瞬间读懂了他骨子里清冷疏离的根源——漫长少年青年岁月,陪伴他的只有沉寂朽木与孤身一人的漫长孤寂,无人问冷暖,无人共黄昏,所有疲惫、委屈、孤单都只能独自消化。
      可即便常年独自承受漫长孤寂,沈逾白依旧保有极致温柔悲悯的心性,对待每一块残破朽木都倾尽耐心细心,坚守本心,温柔守护百年古建岁月痕迹,这般纯粹珍贵的本心,实在难得。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各自有独属于自己的安稳。”
      沈逾白抬眸看向陆听澜,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道出心底客观通透的看法。
      陆听澜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直落在沈逾白清隽温柔的眉眼之间,语气直白滚烫,藏不住心底浓烈的偏爱与心动。
      “从前我一直笃定,热烈喧嚣、灯火璀璨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模样,直到来到这条老街,遇见你之后,我才彻底改观。安安静静守着满室木香,看落日漫过黛瓦飞檐,和喜欢的人闲谈寻常琐碎,这般平淡安静的光景,远比闹市霓虹更让人觉得圆满。”
      直白坦诚的心意袒露,没有晦涩隐晦的试探,干净坦荡,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晚风包裹的工坊之内,轻易撞进沈逾白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沈逾白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顺着细腻冷白的皮肤缓缓蔓延至下颌,长睫轻轻剧烈颤动,下意识垂眸错开两人对视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捻动一小块西瓜果肉,以此掩饰心底骤然失控的慌乱与汹涌暖意。
      胸腔里心跳砰砰作响,一下下清晰撞击着胸膛,往日古井无波、清淡平和的心绪,此刻彻底被这番直白温柔的告白搅得翻涌不休。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无人牵挂的孤寂岁月里,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坦荡地诉说偏爱,从未有人愿意舍弃喧嚣灯火,偏爱他清冷寡淡、与朽木为伴的安静日常。
      心底积攒多日的心动、好感、期许在此刻尽数汇聚,化作滚烫暖意,填满心底所有荒芜空洞。
      陆听澜清楚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局促垂落的眉眼,心底又软又烫,既欣喜于自己的心意被对方清晰接纳,又生怕太过直白的表露会让内敛寡言的沈逾白感到局促困扰,于是连忙收敛眼底浓烈滚烫的情绪,主动转移话题,缓和空气里暧昧紧绷的氛围。
      “后天就是周五,停工半日,傍晚江滩视野开阔,没有高楼遮挡落日,我们约定好一同去观景台看完整落日,看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夜市走走,尝尝本地特色小吃,放松一下连日赶工的疲惫。”
      他刻意放缓语气,褪去方才直白滚烫的情愫,只留下温柔平和的期许,温柔转移对方注意力,缓解沈逾白的局促。
      沈逾白缓缓抬眸,眼底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浅褐色眼眸温润柔软,轻轻望向陆听澜满怀期许的眉眼,轻轻颔首,声音轻软笃定:“好,周五我提前收工,不耽误傍晚的落日。”
      一句温柔应允,敲定独属于两人的黄昏约定,心底的期待愈发浓烈清晰。
      晚风顺着窗缝持续涌入工坊,卷起操作台边角散落的修复图纸,纸张簌簌轻响,保鲜盒内西瓜的清甜果香与醇厚木香在空气里温柔交融。
      两人不再刻意寻找多余话题,安静并肩凭窗而立,一同望向暮色缓缓笼罩的整条古街。远处江面浮起一层薄薄乳白色雾霭,城市楼宇零星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错落黛瓦古楼沉静伫立,新旧光影相融,岁月温柔绵长。
      没有嘈杂人声,没有繁杂琐事,只有晚风、暮色、旧木、身边心意相通之人,沉默相伴,松弛安稳,半分尴尬拘束都无。
      陆听澜侧头悄悄看向身旁沈逾白柔和安静的侧脸,心底默默期盼周五黄昏早日抵达,期盼能与他并肩立于江滩晚风之中,完整共赏一场落日漫天,共赴一场人间烟火夜市,把藏在心底许久的温柔心动,在落日晚风里尽数坦诚交付。
      沈逾白目光落在远处流淌不息的江面,心底静静描摹周五黄昏江滩落日的模样,心底从未有过这般浓烈清晰的期盼,期盼晚风、期盼落日、期盼身边有一人,与自己共享世间所有温柔寻常。
      暮色越来越浓,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愈发柔和绵软,满室木沉香暖,两块西瓜、一席闲谈、一场藏于心底未宣的双向心动,在黄昏静谧的木作工坊里,温柔发酵,绵长不散。
      世间万千喧嚣灯火,都不及此刻工坊里,晚风相伴,闲话寻常的片刻温柔。
      (第八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晚风伴瓜话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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