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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途未告 沈逾白提前 ...

  •   第十五节归途未告
      第五天上午,北侧梁架全部复位完毕。
      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天。当地保护中心的负责人老周站在正殿底下仰头看了很久,又绕着柱子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新换的榫头连接处摸了摸,然后转头对沈逾白说:"沈老师,你这速度,我干了四十年没见过。"
      沈逾白站在脚手架旁边,正低头把用过的刻刀收回工具箱。他听着老周的话,抬了一下眼看了看已经恢复稳固的梁架,日光从殿顶的旧瓦缝里漏下来几道细长的金线,落在新木料上,把榫口处刚刚涂抹完毕的防护油照得温润发亮。他说:"祖传的活,熟了就快了。"
      老周还想留他多住一晚,说招待所那边已经备好了晚饭,当地保护中心的人想请沈老师吃顿饭表示感谢。沈逾白收好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木屑。他站在午后的日光里想了一下,然后说:"饭下次来再吃。我今天下午的车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老周虽然觉得急了些,但看到沈逾白已经把工具箱的锁扣全部扣好了,行李袋也收拾在脚边,便没有再强留。他安排了一辆小车送沈逾白去车站,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工具箱的提手,说:"沈老师下次再路过这边,一定多住两天。"
      沈逾白说"一定",然后拎起行李袋,上了车。
      从祠堂到车站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沿途是北方深秋典型的田野风光。麦茬地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展成一片干爽的黄褐色,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桠的线条在蓝天上画得利落干净。沈逾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北方的秋和南城的秋是不一样的——北方的秋干爽、坦荡、疏朗,连落叶都是坦坦荡荡地落满地面;南城的秋潮湿、缠绵、温吞,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到南城的车程大约三个半小时,算上从车站回老街的时间,大约傍晚六点多能到。他本来应该明天才回来,陆听澜不知道他提前了。那个"明天发消息给我"的约定还挂在昨天的对话里,而他打算悄无声息地把这个约定提前一天兑现。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听澜的头像——一朵模糊的夜灯特写,是他某一次在工坊里拍的,暖黄色的光晕铺满整个画面。他没有发消息过去说"我今天回来"。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张夜灯照片和昨晚视频通话里陆听澜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叠在一起,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窗外掠过一座小城的边缘,行道树换成了梧桐,叶子比杨树落得晚一些,枝头还残留着几簇黄褐色的叶片在风里晃动。沈逾白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叶子一闪而过,想起老街牌楼下那棵银杏树。他走的那天早上叶子还密密匝匝地挂在树上,这会儿应该落了大半了。陆听澜说"每天扫两三回",他每天都会弯腰把那棵树下落满的金色扫成一小堆,然后倒进垃圾桶。这个画面忽然变得格外具体——具体到他能想象陆听澜扫完落叶之后站在树下抬头看一会儿枝头的缺口,然后转身走进老街,上楼,把那盏灯点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高铁进站的时候,他拎着行李袋穿过候车厅,检票,上车。他买的票是普通座,靠窗,三排座位里他坐在中间那个,靠走道坐了一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靠窗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地图册。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着泡面、橘子皮和冬天封闭空间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嘈杂但安稳。
      他把行李袋放在腿边,靠着椅背看窗外的景色。高铁启动之后,北方的田野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缓缓后退,灰褐色的土地被田埂分割成规整的几何块状,偶尔有一两座红砖民房掠过,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就闭了一会儿眼。可闭着眼的时候,那些景色变得更加具体了——他能隔着车窗玻璃想象地平线正在从北方的开阔渐渐收拢成南方的绵密起伏,想象空气里的湿度正在一寸一寸地增加,想象自己正朝着某个确切的方向靠近,每一公里的铁轨都在把那道距离缩短。
      车过省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浅金变成了淡橘。北方的田野轮廓渐渐模糊,开始出现零星的池塘和水渠,空气里的干冷被一种熟悉的潮润感替代。沈逾白睁开眼,隔着车窗玻璃看到远处出现了连绵的黛瓦屋顶——不是城市,是乡村,和老街一样的黛瓦,被暮色染成温暖的灰蓝色。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碰到了一盒东西。硬纸盒,边长约一掌,不重,触感微凉。他拿出来看了看——是昨天下午收工之后抽空去祠堂附近一家旧书店买的。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印着当地古建彩绘的纹样图录,封面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老式信笺。他当时看到这本册子就买了,收进行李袋的时候没有多想,此刻拿在手里才发现自己买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陆听澜会喜欢这个。"
      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彩绘纹样,又合上了。没有拆那张老信笺,原样夹在里面。
      他把册子放回外套内袋,重新看向窗外。暮色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铁轨两侧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逐渐变成层叠的城市楼群,远处开始出现高架桥和霓虹灯初亮的轮廓。他看了一眼手机,傍晚六点零三分。
      到了。
      高铁减速滑入站台的时候,车厢里响起广播的报站声。邻座的女人开始收拾孩子的玩具和零食,靠窗的老人把地图册合上塞进背包里,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出口的方向流动。沈逾白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袋,等前面的人走了一小段之后才迈步跟上。他走在人流中间,步伐比平时略微快一点,但表面依然是从容平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和他步幅完全不相称的频率跳动着——它急着要走快些,可身体还在维持着日复一日的克制与从容。
      出站口的风比北方的风更软,带着江水和暮色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在车站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着尾气、热食摊、冬夜初降时特有的城市气味涌进肺里,把他的鼻腔和喉咙都熨帖了一遍。他在广场上站了约莫十秒钟,然后拎着行李袋走到公交站台,上了那趟他往返过无数次的、通往临江古街的末班车。
      公交车在城市的暮色里缓缓穿行,从霓虹密布的主街转入梧桐掩映的老路,又从老路拐进越来越窄的巷弄。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褪去城市的光鲜亮丽,露出南城老区那种被时间浸润过的温润底色——墙皮斑驳的旧楼、巷口亮着暖灯的小卖部、路边收摊的菜贩正在往三轮车上摞塑料筐。那些画面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可此刻每一帧都带着一种"终于回来了"的确认感。
      公交车在牌楼前的那一站停靠时,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站起来,拎起行李袋,从后门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公交车重新发动,拐过弯朝终点站驶去,尾灯的红点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逾白站在公交站台旁边,面朝老街入口的方向。
      牌楼还是那座牌楼,青石立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两侧的旧灯笼亮着暖红色的光。牌楼下那棵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金黄在风里微微颤动。青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落叶堆积——有人今天扫过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旁边没有立刻迈步。他把行李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慢慢穿过牌楼,走进了老街。
      傍晚六点半的老街没有白天那么热闹了。施工队的工人大部分已经撤场,工具收进棚里,脚手架旁边堆着一摞盖好防雨布的建材。项目部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江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晚饭时分的炊烟气味和江水特有的清冽。整条老街正在从白日的喧嚣平稳地过渡到夜晚的沉静,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深呼吸。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古楼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干燥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和平时一样的声音。可他觉得今天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更软的东西上——像整条老街的地面被暮色和归途浸泡过,变得比平时更温驯、更听话。他走到古楼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窗扇合拢着,灯还没有亮。
      他站在楼下,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那本图录册子的硬壳封面。然后他拎起行李袋,踏上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木质楼板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和他离开前的每一个夜晚相同。他走到二楼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门,工坊里安安静静的,暮色从西窗涌进来铺了满室,操作台面干净整洁,杯架上的保温杯并排放着,书架被重新排列过,窗台上那排风铃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静默伫立。
      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没有开灯。他站在暮色将尽的工坊里,闻着满室熟悉的木香和微尘气息,觉得自己离开的那五天像一场被压缩过的浅梦。那间北方祠堂、招待所的水管声、高铁车窗外的麦茬地,此刻都在记忆里褪成了薄薄的一层底色,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工坊里,觉得自己又重新完整了。
      他在暮色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温暖的灰蓝色。他靠在窗框上,往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暮色笼罩的老街,隔着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银杏树,隔着即将亮起的路灯和初降的夜色——他看到一道灰色风衣的身影正从牌楼下面走进来。
      那道身影脚步不紧不慢,像每天的固定路径一样自然。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晰柔和。他走到银杏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残叶,然后低头继续走,像在看手机上有没有新消息。
      沈逾白靠在窗口,看着他一步步穿过暮色中的老街,朝着古楼的方向走来。他没有出声喊,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靠在窗框上看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在黄昏的最后一线天光里穿过青石板路,绕过项目部门口堆放的旧木料,走到古楼楼下,然后抬起眼,对上了窗口那道正在注视着他的目光。
      陆听澜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楼下,隔着半条街和暮色将尽的空气,和二楼窗口的沈逾白对视。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还亮着,可他的手指已经完全不动了。他就那么仰着头站着,像一棵在深秋的风里忽然被重新扎根的树,所有的枝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了过去。
      沈逾白站在窗口,低头看着楼下的人。他们没有说话,隔着整条老街的暮色,只有两双在渐暗的光线里慢慢适应彼此距离的眼睛,和一整个被提前了一天兑现的约定在空气里轻轻落地。
      然后沈逾白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窗口半边空间。那盏夜灯的开关就在他手边,他伸手轻轻按了下去,暖黄的光在暮色将尽的工坊里缓缓亮起来,从窗口铺出去,照在楼下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那道灰色风衣身影的肩头和仰起的脸上。
      第十五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途未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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