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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旁人无心话 项目部聚餐 ...

  •   第七节旁人无心话
      项目部聚餐的由头是戏台试灯顺利通过验收。
      负责人提前三天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请大家晚上在老街街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江鱼馆吃饭,不限酒水,不限时间,算是对第一阶段收尾的正式庆功。消息发出来,群里一溜烟地刷了十几条"收到",沈逾白翻到消息时正蹲在戏台后面检查地灯防水胶条,他用沾着灰的手指点了个"收到",然后继续干活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完就走,可事实比他想象的更不可控一些。
      江鱼馆的老店不大,二楼包间拼了两张大圆桌才勉强坐下所有人——施工队的主力、项目部的文员、文旅局的对接人、设计团队外加几个监理。沈逾白到的时候只剩下靠墙的两个空位,一个挨着项目部负责人的小舅子,一个挨着陆听澜。他走过去,在陆听澜旁边坐了下来。
      落座的时候陆听澜正在给旁边的人倒茶,侧过身替他挪了挪椅子,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扶正了一块快要歪倒的木料。沈逾白低声道了句谢,陆听澜说"不用",然后继续倒茶去了。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江鱼馆的招牌菜流水一样端上来,鱼头汤冒着浓白的蒸汽,辣炒河虾红亮油润,蒜蓉粉丝蒸扇贝的香气混着啤酒花的气味在包间里横冲直撞。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从负责人敬到文旅局,从文旅局敬到施工队队长,绕了两圈终于轮到沈逾白。
      施工队老赵端着一杯白酒直直走到他面前,脸被包间的暖气和酒精蒸得通红:"沈老师!这杯我必须敬你!那戏台子修得忒好看了,不瞒你说我刚进场的时候看着那堆烂木头都想哭,以为这活儿没两三个月干不完。结果你看看——你看看——"他转身朝包间窗户的方向虚空一指,外面的夜色里戏台轮廓模糊,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细碎地响,"你跟陆老师搭得真好,一个修、一个亮,妥!"
      老赵说话嗓门大,"搭得真好"四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整桌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起哄附和,有人说"确实确实戏台晚上亮灯的时候我录了视频发朋友圈好多人问是哪儿",还有人说"沈老师你要不去我们老家也修一座吧"。
      沈逾白端着面前那杯茶水站起来,和老赵碰了碰杯沿,说了句"谢谢赵工",低头抿了一口。他没有喝酒,老赵也没强求,嘿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又去找下一个人了。
      沈逾白坐下来的同时,余光扫到旁边的陆听澜正在剥一只虾,剥得很专注,似乎没注意到桌面上那些热闹的对话。可沈逾白注意到,他剥完那只虾之后没有自己吃,而是把它放在了沈逾白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低头去剥第二只。
      沈逾白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周围是一片碰杯和交谈的嘈杂声,没人注意到桌角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夹起那只虾吃了,虾肉鲜甜弹牙,温热的,像是被人刚刚好凉到了不烫嘴的温度。他把空碟子放回去的时候,陆听澜刚好把第二只虾也剥好了,又放进了那只碟子里,头也不抬。
      啤酒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桌上的话题从工程进度歪到了家长里短,有人聊孩子期中考试,有人聊周末去哪里钓鱼,有人聊着聊着忽然把话头转向了沈逾白。
      说这话的是项目部新来不久的一个年轻女文员,大概是被酒精壮了胆子,半开玩笑地朝沈逾白的方向探了探头:"沈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你平时天天待在工坊里修木头,也不出去社交,长得又这么好看,会不会被家里人催对象啊?"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沈逾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表面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旁边那排人里有人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反应——陆听澜剥虾的动作停了。
      只不过半秒。然后他重新开始剥,可手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沈逾白放下茶杯,正要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已经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沈老师才二十八。"陆听澜说,语气松弛带笑,像在接一句普通的玩笑话,"你催他他都不着急,你替他急什么。"
      他把最后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沈逾白面前的碟子里,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抬眼看向那个女文员,笑容坦荡又随意:"再说了,人家闷声干大事,你们别拿世俗标准套他。回头把我们古建修复师吓跑了,你找谁修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去。"
      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把"闷声干大事"和"世俗标准"这两个词轻巧地嵌进玩笑话里,尾音带了点调侃的意思。女文员笑着摆手说"我可不敢,我哪敢吓跑沈老师",话题顺势就转了,旁边的人接话聊起了别的,包间里的注意力很快散开。
      沈逾白坐在原处,面前碟子里又多了一只剥好的虾。桌上的热闹继续着,没有人觉得刚才那几句话有任何异常——陆听澜帮同事挡个话头而已,再正常不过。
      可沈逾白知道,他刚才的"世俗标准"三个字说得比"我不着急"重了一点点。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左手在桌面下轻轻碰了一下沈逾白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一触即收,像一片刚刚好落进窗缝的银杏叶,快得连沈逾白自己都差点没辨认出来。
      他夹起那只虾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旁边陆听澜已经开始和同事聊下周的设备维护排期,语调完全回到正常工作状态,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沈逾白的错觉。
      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被碰过的、温热的触感。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了许多,秋风比傍晚更凉了一层,带着江水冬天快要来了的预兆。众人三三两两从江鱼馆出来,有人打车有人骑车有人结伴步行,散得很快。
      陆听澜站在门口和负责人说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沈逾白站在两步之外等着。等负责人走了,陆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吧,我送你回老街。"
      两人沿着江岸路往回走,路两侧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江风从水面上压过来,把路灯下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他们走得不快,肩膀之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路过一座已经打烊的小卖部时,陆听澜忽然停下来,买了两瓶热牛奶,隔着玻璃瓶把其中一瓶递给沈逾白。瓶身温热烫手,驱散了被晚风裹了一路的凉意。
      "刚才桌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陆听澜拧开自己的牛奶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夜色里,声音被热牛奶的蒸汽润得偏软,"她就是随口一问,没恶意。"
      "我知道。"沈逾白也拧开了瓶盖,温热甜润的奶香从瓶口漫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我没觉得不舒服。"
      陆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沈逾白也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夜灯下两个人的脸各被暖光点亮一半,中间隔着一线被风穿梭的空隙。
      "你没觉得不舒服就好。"陆听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我怕你觉得被冒犯。"
      沈逾白握着热牛奶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走在陆听澜身侧,看着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在往前走,陆听澜也在往前走,影子之间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某种静默的对话。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替我接过去了。"沈逾白说。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有些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陆听澜的脚步没有停,但偏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瞬,沈逾白发现他眼底有一层很浅的、被路灯映亮的光在晃动:"我接就接了。又不是第一次帮你接话头。"
      "但这次不一样。"沈逾白说,"这次她问的是对象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拍。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梧桐叶从地面卷起来又放下,细碎的干枯叶面碰撞声像某种被放大了的沉默。
      陆听澜停下脚步,站定在路灯正下方。暖黄的光从他头顶罩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温润的蜜色。他转过身,正对着沈逾白,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你觉得,她问的那个问题,你心里有答案了吗?"陆听澜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刚好能被晚风送进沈逾白的耳廓。他没有笑,眼底的神色认真而温和,像在等一个不急的答复。
      沈逾白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整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他手里的热牛奶瓶壁烫着掌心,那股暖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钻进袖口,沿着手臂内侧一路走到心口。
      他没有回答"有"或"没有"。他只是往陆听澜的方向走了一步。一步,把路灯下两人之间的空隙压缩到只剩半臂。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把手里那瓶还温热着的牛奶,轻轻碰了碰陆听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背。
      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像两个人在深夜无人的巷子里,交换了一句不需要说出来的对话。
      陆听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温热玻璃瓶碰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可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走吧,风大。"他转过身,继续往老街的方向走。
      沈逾白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那拳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半拳。梧桐叶还在脚下沙沙响,江风还在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并肩拉成紧贴,又从紧贴拉回并肩,反反复复,像某种缓慢的、被时间拉长的温柔练习。
      走到老街牌楼底下时,沈逾白停住脚步,侧身看向他。
      "今天虾很好吃。"他说。
      陆听澜站在牌楼的影子里,隔着几步远的暖黄夜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我下次再剥。"
      "好。"
      沈逾白转身走进老街入口。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温度,和掌心残留的热牛奶瓶壁一样温热。他穿过被月光铺白的青石板路,走到古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牌楼下那道身影还站在原处,见他在夜色里回身,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沈逾白也抬手挥了挥,然后推门进去了。
      他上楼,开灯,脱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消息提示灯闪了闪。他解锁屏幕,看到陆听澜发来一条,就三个字:"到家了。"
      沈逾白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好"字。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看着和陆听澜的对话框里那一整排聊天记录——早晨的"今天降温多穿一件",中午的"食堂做了糖醋排骨要不要给你带一份",傍晚的"晚上聚餐你坐我旁边我给你占位置"。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字句,密密匝匝排了一整屏。
      他翻到最上面,第一条记录还停留在初遇那晚,陆听澜发来的那张晚霞照片,附着一句"雾色裹着落日,江面特别温柔"。
      他从那时起就开始留他的晚霞了。
      沈逾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弯腰脱下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老街在月光里安静呼吸,戏台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撩动,细碎的铜声穿过夜色轻轻落进窗内。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片被月光铺白的青石板路,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个人站在牌楼底下的影子。
      他伸手把窗扇合拢了一半,指尖碰到冰凉的木框时,忽然想起陆听澜在聚餐桌上说的那句"闷声干大事"。声音不大,语气轻巧,被桌上的嘈杂盖了大半,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说"别拿世俗标准套他"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记得他剥完那只虾放进碟子里时指尖在碗沿上多停留的一刹那,记得他左手在桌下轻轻碰过来的那一下。
      沈逾白站在合拢了半扇的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手机的那只手。然后他松开手指,把手机重新解锁,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早餐我买。"
      对面回了三个字:"起这么早?"
      沈逾白回了:"想买那家葱油饼,怕排队。"
      对面隔了两秒,发来一个句号。又隔了两秒,跟了一行:"那我陪你排队。"
      沈逾白看着屏幕,嘴角弯着。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银白色,落在枕头上像一片被剪下来的夜色。
      他闭上眼的时候想:那个人替他挡过的话头,替他剥过的虾,替他在桌下碰过的那一下,其实已经回答了今晚的所有问题。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有时候比说出来的更完整。
      第七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旁人无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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