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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边共晚炊 陆听澜支炭 ...

  •   第三节江边共晚炊
      项目部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原本堆着废弃脚手架和碎砖块,入秋之后被工人清理出来,说要搭个简易棚子做休息区。棚子还没搭起来,空地上只剩几块旧砖头垒成的矮墩,中间翻过一遍土,还没来得及铺砂石。
      沈逾白每天经过这里两趟,从没多看过一眼。对他来说这片空地就是堆放建材的附属区域,和施工有关、和生活无关。
      直到那天傍晚,他路过时闻到了烟火气。
      不是工地常见的焊枪或者烧荒那种刺鼻的焦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带着食物油脂和炭火温度的香。他脚步微微放慢,偏头朝空地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陆听澜蹲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得可怜的可折叠炭炉,炉膛里几块烧红的竹炭正散发着橘红色的光。他正用手里的蒲扇轻轻扇着风,听到脚步声抬头,被烟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才朝沈逾白挥了挥手里的扇子。
      “来得正好,再等十分钟就能吃了。”
      他面前一块平整的旧木板上摆着几样东西:用小铁盒装着的腌好的鸡翅、洗净的生菜、切好的土豆片、一小盒菌菇,还有两只鸡蛋和半袋挂面。旁边放着调料瓶和油刷,被炭火的热气熏得瓶身微微发烫。
      沈逾白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副场景,一时间没有迈步进去。陆听澜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口撸到肘弯,蹲在地上扇炭火,手背被竹炭灰蹭了几道黑印子,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和他白日里拿着平板站在戏台前和文旅局负责人专业对话的样子判若两人,可眉眼间的专注认真分毫未减。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沈逾白终于迈开步子,走近几步,蹲到他身侧。
      “下午收工早了,去街口菜场转了一圈。”陆听澜侧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用铁签子戳了戳炉子上的烤网,“项目部食堂的盒饭吃腻了,想着自己做一顿。之前看到这块空地,觉得挺合适,就试了试。”
      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可沈逾白低头看了看他手边那把明显是刚买的蒲扇、炉子底下垫着的被炭星烫出几个小洞的旧纸板、塑料袋里切得大小不太均匀的土豆片,心底忽然漫上来一股很软的、酸酸涨涨的暖流。
      这个人所谓“试了试”,背后大概是一个人在空地上蹲了至少半小时,扇着火、呛着烟、反复看火候,为了做一顿晚饭给另一个人吃。
      “你以前常这样做?”沈逾白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拿起那盒菌菇看了看。洗得很干净,边缘的泥土被仔细掐掉了,只是撕得不太均匀,有些大块有些小块。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偶尔弄。后来工作忙就没碰过了,炉子还是翻了大半天从储物间找出来的。”陆听澜用铁签把鸡翅翻了个面,油滴落在炭上,呲地腾起一小股白烟,他熟练地侧身避开,顺手用扇子把烟扇开,免得熏到旁边蹲着的人。
      沈逾白看着那个侧身挡烟的动作,没说话。他把菌菇盒放下,又看了看那袋挂面——超市最普通的牌子,包装袋被折了两道,压得齐整。鸡蛋装在塑料袋最底下,两只都完好,隔着袋子能摸到微凉的蛋壳表面。
      他想:这个人买鸡蛋的时候一定很小心,一路拎回来没磕碰。想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点傻,可嘴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我来帮你。”他说着,起身走到空地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手,回来接过陆听澜手里那把铁签,把腌好的鸡翅又串了两串,顺手把生菜叶一片片摊开铺在干净的塑料盒盖上,又转头去处理那些切得不太规整的土豆片,重新切了一遍,大小基本一致后才放回盒里。
      整个过程他没说话,陆听澜也没阻止,就蹲在旁边扇着火看他的动作。看他把生菜一片片铺平、看他把土豆片重新切成均匀的厚度、看他把菌菇大块撕小、小块归整。他从头到尾没有评价陆听澜准备得“乱”,只是安静地、顺手地,把所有不够整齐的东西默默修整了一遍,像对待一块需要补形的旧木料。
      陆听澜蹲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扇火,扇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炉子上的烤网渐渐铺满了食材。鸡翅在炭火炙烤下收缩表皮、渗出油脂,滴到竹炭上溅起细小的火星;土豆片边缘慢慢变焦卷起,泛出金黄的边缘;菌菇烤软之后渗出的汁水在烤网上滋滋作响,混着橄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被晚风推得很远。
      沈逾白蹲在一旁负责翻面。他做事慢,但动作稳妥,每次翻面都用夹子轻拿轻放,保证食材不散、不粘、不糊。陆听澜偶尔递过来调料瓶让他撒盐,偶尔递给他一双筷子让他夹起来尝味道,两个人蹲在空地上围着那只小炭炉,动作配合得像已经一起做过无数顿饭。
      第一锅烤好时,他们蹲在空地边沿那几块旧砖头上,一人捧一只搪瓷盘子,用筷子夹着刚出炉的烤鸡翅和土豆片吃。食材简单,调味也只放了盐和黑胡椒,可炭火烤出来的焦香混着食材本身的新鲜汁水,在渐凉的晚风里显得格外温热适口。
      沈逾白咬了一口鸡翅,外皮微焦、内里嫩滑,汁水在齿间溢开,带着一点蜂蜜腌过的淡甜。他咀嚼的间隙抬了一下眼,看见陆听澜正蹲在他旁边,用筷子夹着一片烤得微焦的土豆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着,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不修边幅。可这种不修边幅和工坊里那些被他意外看到的生活痕迹一样,都让这个人在沈逾白心里变得更真实、更具体、更靠近。
      “好吃吗?”陆听澜咽下去之后偏头问他,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讨好的期待。
      沈逾白看着他那副样子,低头又咬了一口鸡翅,嚼完咽下去,才慢吞吞地说:“比你设计的灯光差一点,但比项目部食堂好吃很多。”
      陆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种笑很彻底,从眼底蔓延到眉梢到嘴角,整个人在暮色里舒展得像一棵被风吹开的树。他笑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偏过头去稳了一下才转回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居然会调侃人了。沈逾白,你变了。”
      沈逾白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吃土豆片,嘴角那点弧度在夕照里一闪而过。
      两个人蹲在空地上,围着那只小小的炭炉,把烤网上的东西一串接一串吃完了。鸡翅、土豆片、菌菇、生菜卷,最后陆听澜又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两只鸡蛋,就着烤网上的余温煎了两颗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半凝固,盖在最后烫好的挂面上,淋了一勺酱油和几滴香油。
      沈逾白接过那碗面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他用筷子轻轻拨开蛋黄的薄膜,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渗进面汤里,和酱油、香油、面汤混成一种质朴而浓郁的颜色。他低头吃了一口,热面裹着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把整天的微凉和疲惫都熨平了。
      陆听澜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同样的面吃。两人蹲在深秋傍晚的空地上,面对着一只快要燃尽的炭炉,手里各捧一碗简单的挂面,谁都没有多余的话。晚风从江面吹过来,把炉子里最后几缕青烟卷散在暮色里,远处老街的黛瓦在夕照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暖灰色,像一张旧照片被重新冲洗过。
      沈逾白吃到碗底朝天的时候,抬起头,看见陆听澜已经把空碗放下了,正蹲在炉子旁收拾剩余的炭灰。他用铁签仔细拨弄着已经熄灭的竹炭,把灰烬拢进一只旧铁盒里,又用湿纸巾把烤网擦了干净收进塑料袋。所有动作轻缓利落,和他白天调试灯光设备时整理线路的习惯一模一样——用完的归位,弄脏的擦净,不留下痕迹。
      沈逾白看着他低头收拾的侧影,忽然问:“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收拾?”
      陆听澜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回答的间隙比平时长了一拍:“以前做项目经常换住处,租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敢多添,怕搬起来麻烦。做饭的器具就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吃完洗完收好,每天重复。后来忙了,那点力气也省了,外卖更方便。”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沈逾白听到“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的时候,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余味很长。
      “那你现在算有两只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陆听澜收拾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铁盒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逾白,暮色里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神色,可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明确地、温柔地停在那里。
      “嗯。”他轻声应了一个字。
      沈逾白也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他走到水龙头下,把碗冲干净,用带来的干毛巾擦干,放回陆听澜手边那摞收好的餐具里。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某种不成文的约定。
      空地旁的旧木墩上,那只小炭炉已经彻底熄灭了,炉膛里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烬,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泛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他们并肩站在空地边缘,远眺江面上最后一道余晖被夜色吞没的过程,手各自插在口袋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明晚还做吗?”沈逾白问。
      陆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来做。”
      “我不会。”
      “我教你。”
      沈逾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手抽出来,垂在身侧。陆听澜看着他的动作,也从口袋里抽出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只是一瞬,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然后各自收回。
      “走吧,起风了。”陆听澜弯腰拎起收好的炉具和餐具袋,往项目部走去。
      沈逾白跟在他身后,步幅不大不小,刚好踩在他影子的边缘上。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灰卫衣的袖口还带着一点炭灰的印子没拍干净,后颈有一小片被晚风吹红的皮肤,走路的时候左肩会比右肩稍微低一点——大概是常年背相机包留下的习惯。
      他想:以前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背影里能藏这么多东西。可现在我知道了。而且我好像正在一条一条地,慢慢读着它们。
      项目部办公室的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铺出来,在空地上落了一小片温热的矩形光区。陆听澜站在光区边缘,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只叠好的旧纸板往地上展开,指了一下:“明天晚上如果不下雨,我还在这儿等你。”
      沈逾白站在光区另一侧,影子被身后的暮色拉得很长,落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说“好”,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站在了陆听澜对面。
      距离一步之遥。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陆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会做什么?”
      “我会洗菜、切菜、烧水、洗碗。”沈逾白说得很认真,像在报自己会的技能清单,“别的你教。”
      “行。”陆听澜点头,“那我明天带鱼。清江鱼,刺少,烤着好吃。”
      “几点?”
      “还是这个点。收工之后。”
      沈逾白点了点头,侧过身,朝古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隔着一小段暮色,声音平稳地传过来:“明晚多带两只碗。”
      陆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衬衫的身影穿过暮色走进古楼的阴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塑料袋里并排放着的两只洗干净的白瓷碗,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釉面光泽。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回去洗那只碗的时候,动作会比从前慢一些。
      第三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江边共晚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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