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深秋晨光慢 日常相处中 ...

  •   第二章心动藏朝夕
      第一节深秋晨光慢
      深秋的南城,是从银杏叶尖上第一圈金黄开始蔓延的。
      江风一天比一天凉,日光的温度从燥热退成温煦,再从温煦退成薄薄的、贴在皮肤上也不怎么驱寒的暖意。老街两侧那几棵老香樟倒是四季常青,可在街口拐角那棵银杏的映衬下,深绿的叶子也显出了几分倦意。银杏满树金黄,风一过,就扑簌簌落一地扇形的碎金,铺在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有极轻的干爽脆响。
      戏台正式验收之后,沈逾白的工作从高强度修复转入精细养护期。每日的工时缩短了一些,不必再从天不亮坐到天黑,但工序更琐碎——上油、防潮、定期检查榫口松紧、木料季节性缩胀的记录。这些活儿不赶工期,更磨性子,需要的是长久的耐心和陪伴。
      而他最近发现自己并不缺少耐心了。
      因为陆听澜在的时候,做什么都不会觉得久。
      项目部给陆听澜排的现场跟进期原本只到验收结束。可验收之后,他依然每天出现在老街,理由是“灯带需要跨季温湿度跟踪数据,至少再观测一个月”。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专业而严肃,可项目部负责人看了看连续一周稳如直线的监测曲线,又看了看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古楼楼下的身影,很识趣地没拆穿。
      沈逾白也从来没问过。
      他只是在每天上午推开工坊窗户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街口看一眼。多半能看到那个人从银杏树下走过来,有时手里拎着早点,有时空着手但脸上带着晨光,有时边走边低头回消息,走到古楼楼下刚好仰头,对上窗边他的目光,抬手挥一挥,像在说“我到了”。
      然后陆听澜会上楼,在窗边那张旧的杉木矮凳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或者翻看灯光设计图册。他在这间工坊里待得越来越自在,知道沈逾白哪只抽屉放砂纸、哪块抹布擦木料、哪把刻刀刃口最利索,递工具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抬眼。
      沈逾白也习惯了他在旁边。
      桌面不再只是图纸和木屑,多了另一只保温杯——陆听澜的,深蓝色,和他自己那只浅灰的并排放着。偶尔他刻完一组榫卯直起身休息,侧头看见陆听澜歪在矮凳上低头看图纸,后颈弯出一道放松的弧度,窗外银杏的金色透过木窗落在他肩头,他会停下来多看两秒,然后再低头继续干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木料上的油,被日光慢慢烘透了。
      这天早晨格外清冷。霜降刚过,晨雾薄薄地浮在江面上,日头升得晚,直到九点多钟才从云层后面露出一个淡金色的边。沈逾白推开窗时寒意扑了满怀,他拢了拢外套领口,目光习惯性往街口扫了一眼——
      那棵银杏树下空无一人。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台前。动作如常地清点工具、检查木料、翻开养护日志,可每隔几分钟,余光就会不自觉地往窗边那个空着的矮凳上落一下。矮凳上还搁着一本陆听澜昨天翻了一半的旧画册,书页朝下扣着,他走之前忘了合上。
      沈逾白走过去,把那本画册拿起来,指尖抚平卷了一角的书页。封面上印着某座古镇的夜景长卷,扉页有陆听澜用铅笔写的潦草批注:“檐角光色偏暖3个色温档会更好。”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动,把画册合好,放回矮凳旁边的窗台上——平常陆听澜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重新坐回操作台前,刚拿起砂纸,木楼梯响了。
      脚步声比平时急促一些,带着小跑后微微加重的喘息。门被推开,陆听澜站在门口,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只冒热气的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比平时乱,额前几缕翘起来,显然是从某个需要跑步才能赶来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等很久了?”他喘着气问。
      沈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手里的砂纸停在半空,沉默了一息才回答:“没有。”
      “骗人。”陆听澜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角,弯腰撑着膝盖平复了两口呼吸才直起身,“今天街口那家葱油饼排了长队,我来晚了。你肯定在窗边看过了,看到没人才回来。”
      沈逾白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桌角那只冒着热气的纸袋,袋口封得严严实实,边角被路上跑动的颠簸挤得有点皱,可那股葱油混合着热面的香气已经透过纸层渗了出来,在微凉的晨间空气里悠悠散开。
      陆听澜拉开矮凳坐下,随手把那本被沈逾白重新放好的画册拿起来,翻开昨天看过的那一页,像一切都没有中断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早上喝水了没有?”
      “还没。”
      陆听澜没抬头,顺手把自己那只深蓝色保温杯从桌角推过去,盖子已经拧松了一点,热气正从缝隙里轻轻溢出:“先喝两口再吃饼,空腹吃油的东西容易胃酸。”
      沈逾白看着那只被推过来的保温杯,杯壁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伸手拿起来,揭盖喝了两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早上出门前那个人沏好的、算准了路上时间放凉到恰好的温度。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扫见陆听澜低着看画册的侧脸上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像在忍住什么笑意。
      他把纸袋打开,葱油饼还是温热的。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葱香和油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口腔。他在满室木香里嚼着那块饼,觉得自己从前在工坊度过的那些清晨,忽然变得苍白模糊了。
      那些清晨里没有冒热气的纸袋、没有被人算好温度的水、没有一个人跑着来见你的心跳声。它们只是日子本身,规整、重复、干净、凉薄。而此刻他坐在这间满是木尘和旧时光的工坊里,嚼着一块迟到了半小时的葱油饼,胸腔里涨满了某种温热的、胀得微微发痛的饱满感。
      他咽下最后一口,拿纸巾擦了擦手,重新拿起砂纸,继续打磨手头那块养护中的松木构件。
      砂纸擦过木面的声音细碎均匀,和窗外偶尔的鸟鸣、远处工人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陆听澜在旁边翻画册的纸张声偶尔穿插进来,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同处一室,相隔不过一臂。
      沈逾白磨完一道纹路,放下砂纸,拿起软毛刷轻轻扫去木粉。他没有转头,声线平缓地问了一句:“明天早上也来吗?”
      陆听澜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重新恢复,声音带着一点被日光浸透的温软:“来啊,怎么,嫌我来得太早吵到你?”
      “不是。”沈逾白低头继续扫木粉,声音轻了一些,“想确认一下明天的早饭。”
      陆听澜合上画册,抬头看他。晨光从窗外斜斜漫进来,在沈逾白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握着软毛刷的手指修长稳定,常年被木屑浸润的指腹在逆光里显出温柔的粗糙,整个人安静得像这间工坊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陆听澜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翻开画册,声音也放轻了:“明天带红豆豆浆,那家磨得细。后天带糯米烧麦,顺路的事。”
      沈逾白没再说话,但握着毛刷的指尖微微弯了弯,像在替某个不能说出口的弧度打掩护。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格一格一格地移过桌面,照过敞开的画册、并排放置的两只保温杯、桌角那只洗干净的旧玻璃瓶,最后缓缓爬上沈逾白正在打磨的那块木料表面,把细密的木纹照得清晰而温柔。
      陆听澜翻到画册最后一页,发现封底内衬夹着一张便签条。他抽出来看,是一张旧纸,边角泛黄,上面是沈逾白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墨迹偏淡,大约是好几周前写的:“今日他递了两次工具。第二次碰到手指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一句。笔迹偏轻,像写的时候不确定该不该写,又或者写完之后想撕掉,但最后不知怎么留了下来。
      陆听澜捏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
      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夹进自己那本画册里自己写过批注的那一页。然后把画册合好,放回窗台上,伸手拿起自己那只保温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道彻底压不下去的弧度。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被晨风卷着,在青石板路面上打了两个旋,然后安静地停在古楼门口。
      而工坊里有人低头磨着木料,有人低头看着画册,两道呼吸声在深秋安静的晨光里此起彼伏地重叠着,像两块被时间打磨了太久、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的榫与卯。
      第一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深秋晨光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