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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人知冷暖 沈逾白感冒 ...

  •   第十三节有人知冷暖
      换季的秋雨来得没有预兆。
      前一日还是清朗干爽的好天,后半夜忽然起了风,江面涌上来大团的潮湿寒气,整条老街被冷雨浇了一整夜。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泛着细碎的天光,檐角滴落的水珠比前几场秋雨更凉更密,砸在窗沿上,声响清冽。
      沈逾白是被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冻醒的。
      他裹着薄被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嗽,胸腔震动得带着一点酸涩的刺痛。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觉得额头微微发胀,四肢比平日沉了几分。站在水池前洗脸的时候,指尖碰到凉水,冷意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激得他接连咳了两三声。
      他拧开水龙头调了调温度,热水出来后把脸埋进掌心,站了约莫一分钟,然后直起身,擦干脸,换好衬衫,推开工坊的门,照常下楼。
      他习惯了。
      从前在外地修复古建的时候,荒郊野岭的工棚四面漏风,冬天冷到指尖发僵也照样上工,夏天中暑晕过去两回,醒过来灌几口凉水继续干。感冒、头疼、四肢酸软,对他来说从不构成停工的充分理由。木头不会因为你病了就自己长好,工期不会等你养好了再推进,所有的事都只有他自己扛。
      所以这天上午他照旧去戏台侧翼继续修补檐角最后两组斗拱。手指握着刻刀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每刻一刀,呼吸就得缓两拍才能接上下一口,脖颈和肩膀僵硬得像绷了整夜的旧弦,微微偏头都会牵动后脑勺一阵钝痛。
      可他还是坐在木台上,一刀一刀地刻。
      项目部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异常。陆听澜这天上午在街口办公室审阅最终验收资料,没有过来巡查。
      到了午后,雨势小了些,但冷意更重了。沈逾白放下刻刀起身去倒水,脚步虚浮得不太稳当,在木台边缘绊了一下。他及时扶住墙稳住身形,喘了两口粗气,端着搪瓷杯小口抿温水,湿润的唇瓣碰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钝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喝完水正准备重新坐下,手机在操作台上轻轻震了一下。
      陆听澜的消息:“下午戏台数据稳定,打算过来看看你。你在工坊吧?”
      沈逾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该怎么回。他不习惯让人看见自己状态不好的样子,这些年独自扛得太久,身上那层“没事”的外壳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了。但他骗不了自己——胸口发闷、手脚酸软、握刻刀的指尖微微发抖。如果陆听澜过来看到他这样,肯定会看出端倪。
      他敲了三个字:“在的。”又补了一句:“不用特意过来,数据要紧。”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我十分钟到。”
      沈逾白把手机放下,垂着眼慢慢坐回木凳上。窗外的雨丝在暮光里斜斜飘着,砸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摊开的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他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倦怠的阴影。
      木楼梯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脚步声比往日急促了一些,节奏轻快却带着隐隐的焦灼,蹬蹬蹬踩过老旧的杉木踏板,在推门的一瞬间停住了。
      陆听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两秒。
      沈逾白抬眼看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想证明自己无事的弧度:“来了。”
      陆听澜没有说话,快步走进来,弯腰伸手,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碰到他额心滚烫的皮肤时微微一缩,随即眉头拧了一下。
      “你发烧了。”语气笃定,没有疑问。
      “还好。”沈逾白偏了偏头,想从他手背下躲开,“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
      陆听澜收回手,站直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看到了什么——沈逾白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系歪了,平时干净整齐的袖口沾着一点木屑却没来得及拍掉,唇色偏淡,眼底泛着浅淡的红血丝,连说话的气声都比平时短了一截。所有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倦怠,在另一个人眼里清清楚楚。
      陆听澜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或者“这样硬撑不行”之类的话。他转身从墙角挂钩上取下沈逾白的浅灰薄外套,走过来,弯腰,展开外套披在他肩上。动作利落却轻,像在给一件怕磕碰的木器裹防尘布。
      “回屋躺着。”他说,“我去买药和粥。”
      沈逾白坐在木凳上,肩上那件外套还带着昨晚窗边晾挂的微凉,但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感受到陆听澜俯身时衣摆擦过他手腕的触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得厉害,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陆听澜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他手肘,让他借力站起来。沈逾白起身时晃了一下,陆听澜顺势扶稳他肩膀,隔着衬衫布料,掌心能清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薄度。他什么都没说,带着他慢慢走回工坊内侧那张简易床铺前,掀开薄被,等他躺下去,再把被子拉到胸口。
      “药和粥买了就回来,你先别睡太沉。”陆听澜直起身,转身下楼,脚步声比来时更急。
      沈逾白躺在一片凌乱的被褥里,听到木楼梯急促的咯吱声响一层层远去,穿过潮湿的雨声,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木纹,觉得周身被被子裹着的地方暖意渐渐漫上来,四肢的酸软却愈发清晰,闭上眼,意识被倦意一层层叠压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彻底暗了。
      工坊里亮着一盏灯,不是他那盏老式的黄铜台灯,而是一盏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暖白色便携小夜灯,光线柔和低矮,正好避开床铺眼睛的位置,只照亮了操作台和床边一小片地面。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淡的、微微泛甜的气息,像是热过的米粥混着姜丝的味道。
      沈逾白偏了偏头。陆听澜坐在床边那张矮木凳上,面前放着一只保温食盒、一板拆开的感冒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灰卫衣外面多披了件黑色外套,袖口撩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一点水渍,像是刚洗过碗。
      “醒了?”他抬起头,放下手机,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指尖比下午凉了些,贴上去时沈逾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了,任他仔细摸了摸温度。
      “退了一点,但还是烫。”陆听澜收回手,拧开保温食盒的盖子,温热绵密的白气扑散开来,姜丝粥的清甜香气瞬间填满狭小的床铺周围空间。“先喝粥,喝了垫肚子再吃药,不能空腹吃。”
      沈逾白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上没什么力气,撑到一半就虚软了,往下坠了一小截。陆听澜及时扶住他后背,托着他慢慢靠坐起来,又把枕头垫到他腰后,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
      “我自己可以。”沈逾白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轻而闷。
      “我知道。”陆听澜把粥碗递到他手里,碗壁温热不烫手,“你什么都可以,但我偏要递到你手里。”
      沈逾白低头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他手指的一瞬,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化开,姜丝切成细末融在粥里,辛辣被米香中和得只剩一点温和的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下去,把胸腔里那股涩痛一寸寸熨平。
      他喝得很慢,陆听澜就坐在矮凳上安静等着,没有催促。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隔着窗棂能看见檐角滴落的水珠折射着室内暖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沈逾白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
      等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陆听澜接过空碗放到一边,又把水和药片递过来。沈逾白就着他的手把药片含进嘴里,喝了半杯温水咽下去,药片微苦的余味被温水冲淡。他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瞬。
      陆听澜把杯子放下,忽然侧过身,抬手去整理他床尾那件胡乱搭着的外套。那件外套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和他刚才离开时完全变了样——他在外面等粥好的那段时间,顺手把工坊角落里堆着的那摞旧杂志归了类,把操作台上摊开的图纸按日期重新排了序,还把书架中层那几只歪倒的铅笔筒扶正了。动作做得悄无声息,没有邀功的意思,甚至没有打算让他发现。
      可沈逾白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到书架中层那几本书的摆放顺序变了——从前是他随手塞的,不拘方向也不拘类别;现在被按高矮重新排过,中间插着一只他之前随便塞在角落的木质书签,也被端正地露了出来。他看到了桌角那杯凉透的水被换成了温水,看到了窗边那道漏风的缝被塞了一卷旧报纸。所有细致微小的、他懒得对自己做的好事,全被另一个人在他睡着的时候一一做完了。
      他靠在枕头上,望着陆听澜俯身叠好外套放在床尾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深处涌上来一层酸胀的、暖热的潮意。他用力把那股潮气压回去,清了清嗓子。
      陆听澜回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逾白轻轻摇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病后特有的软,“就是……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做。”
      陆听澜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回来重新在矮凳上坐下。他这次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或者“你不用自己扛”之类的道理话,就只是安静坐在他床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在低矮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
      “那下次你想做什么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你做。”他说,“不是替你,是陪着你。”
      沈逾白望着他,喉咙里那层酸胀的潮意又涌了上来。他没有再逞强地眨回去,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埋进拢起的被沿里,闷声说了一句:“……好。”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节奏慢了下来。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和天花板上,一个坐得端正,一个半蜷在被子里,影子中间隔着一小片暖光铺满的空隙。
      陆听澜没有立刻走。他又坐了约莫半小时,等沈逾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站起来,把夜灯调到最暗一档,无声地拿起桌角的空粥碗和药盒,轻手轻脚地退出工坊。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沈逾白在安静的黑暗里睁开了眼。
      他侧过脸,看向木门的方向。门缝下面漏进来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走廊灯带光,细细一条,铺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温柔的、等他随时跨过去的路。
      他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把那只刚刚接过粥碗、指尖还残留着温热杯壁触感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七七八八,只剩一点残余的虚软。他撑身坐起来,目光落在床头的保温杯上——杯身底下压着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熟悉,偏圆的字体写着两行:“粥在食盒里,趁热喝。我十点过来,如果还发烧就直接送医院,不接受反驳。”
      沈逾白捏着那张纸条,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他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他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像是被人掐着时间温过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不止一点。
      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雨后初晴的晨光涌进来,整条老街被洗过一样干净透亮。远处江面泛起碎金,戏台的檐角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润泽的木色。他低头看着街巷里渐渐出现的工人身影,看着项目部办公室里亮起的灯,看着从街口方向走过来那道穿着黑色外套的、步伐轻快的身影。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唇角的弧度清晰而笃定。
      木楼梯很快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比昨天轻快太多,带着热腾腾的葱油饼和豆浆的气息一路涌上二楼。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逾白已经站在窗边,晨光完整地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转头望向门口的人。
      陆听澜站在晨光与木香交汇的地方,拎着早餐纸袋,看着他,笑了:“好全了?”
      “差不多了。”沈逾白说。
      “那吃完早餐,陪我去街口看看那棵银杏落了多少叶子。昨晚那场雨肯定打了不少。”
      “好。”
      他接过他递来的葱油饼,温热酥脆的饼皮隔着纸袋传到掌心。窗外阳光清透,老街在雨后初晴的空气里缓慢呼吸,檐角风铃被晨风撩动,细碎的清响穿过木窗落进工坊。
      有人替他关上漏风的窗,有人替他煮好温热的粥,有人在下雨天专门跑一趟只为了确认他平安。他被人小心翼翼地、妥帖地、无声无息地接住了。
      沈逾白咬了一口葱油饼,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声,但足够让站在对面的那个人看到。
      (第十三节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有人知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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