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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宝盖子山问道 ...

  •   严克走后,胡家坪的日子像是缺了一角的磨盘,转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杜心武照旧晨起读书、午后练拳、黄昏劈柴,可站在枇杷树下打桩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武陵山脉的方向,仿佛严克还会从某个山口转出来,拍着他的肩说"腰沉下去"。

      但这念头也只一闪而过。杜心武知道自己没有太多工夫去感伤。严克临走时那番话说得清楚——"缘到了自然就回来,缘不到你也不要等。"十一岁的杜心武已经学会了把"想念"两个字咽回肚子里,换成拳脚上的日复一日。

      冬去春来。同治八年春天,杜心武十二岁了。

      这年开春雨水特别足,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细雨,胡家坪四周的山峦终日笼在云雾里,院子里的青砖地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杜心武在雨中站桩,雨水顺着发丝淌进衣领,把里外浇了个透,他浑然不觉。站完一个时辰桩,他回屋换了干衣裳,坐在书堂里听胡老先生讲《春秋》。老先生讲到"郑伯克段于鄢",说郑庄公纵容弟弟共叔段作乱,最后落井下石一举除之,问诸生:"庄公此举,可谓仁乎?"

      学童们七嘴八舌。有人说庄公阴险,有人说共叔段咎由自取。杜心武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忽然开口说道:"庄公之失,不在杀弟,而在'养恶'。若早正弟过,何至骨肉相残?这跟练武一个道理——毛病不早改,积成顽疾就难治了。"

      满堂皆静。胡老先生手中的戒尺顿在半空,眯起眼睛看了杜心武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戒尺,慢慢说了句:"心武,你过来。"

      杜心武走到先生案前。胡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封皮已经微微泛黄,上头写着"胡先生亲启"四个字,笔迹娟秀而端方。

      "你可知这信是谁写的?"胡老先生问。

      杜心武摇头。

      "三个月前,宝盖子山的老道士于虎托人带下山来的。他说他年事已高,道观清冷,想寻一个有根骨的少年,传些吐纳导引之术。他问胡家坪私塾里有没有合适的后生——我前些日子回信提到了你。"

      杜心武心头一跳。宝盖子山他是知道的——从胡家坪往西北走三十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半山腰有一座很小的道观,叫"紫云观"。他从前听严克提过一次,说那观里的于虎道人是个奇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武功底子极深,后来不知为何遁入道门,几十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先生的意下是……?"

      "你今年十二了。"胡老先生把信推到他面前,"严克师傅把你的武功底子打得不错,但终究是外家路子。拳脚能打人,却不能养人。于虎道人擅长的是内家功夫,吐纳、导引、运气、调息——这些东西和拳脚功夫相配合,才算完整。你若愿意,我这便回信,让你上山住些日子。"

      杜心武没有犹豫太久。他当天便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袋铁丸、那条鹿筋软鞭,外加半块严克留下的干粮。他在灶房跟胡老先生的妻子道了别,把劈好的柴码齐了,水缸挑满了,又在书堂里把自己那张桌子擦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背着包袱出了胡家坪的山口,往西北方向去了。

      春雨未歇。山道泥泞难行,每一步踩下去都要从烂泥里把脚拔出来。杜心武索性把草鞋脱了,赤脚走在泥地里——他虽然才十二岁,但下盘功夫已经扎实,脚趾抓地如钩,走山路比穿鞋还稳当。走了约莫大半日,山势渐陡,树木也越发密了。参天的古松和香樟遮天蔽日,雨滴从层层枝叶上筛下来,打在头顶啪啪响。杜心武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丛,仰头望了望——云雾缭绕中,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青瓦飞檐。

      紫云观到了。

      道观不大,前后两进,山门上的匾额漆皮剥落,字迹模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银杏树立在院中,枝头刚冒出嫩绿的新叶。廊下坐着一个白发道人,正在闭目打坐,头顶蓑笠,身披灰布道袍,瘦得像一棵干枯的老松。听见脚步声,那道人不睁眼,只动了一下嘴唇:"鞋呢?"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光脚,拱手道:"路上泥深,怕糟蹋了鞋。"

      道人这才睁开眼。那双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出奇,像是黑夜里点了两盏灯。他上下打量了杜心武一眼,目光在他小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腰间鼓鼓的皮囊上,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胡先生的信上说你叫杜心武。"

      "是。"

      "几岁了?"

      "十二。"

      道人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来。他比杜心武高不了多少,背微微佝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朝杜心武招招手,转身往后院走去。杜心武跟上去,绕过正殿,穿过后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山一片平地被开垦成了菜园,种着青菜、萝卜和几丛紫苏。菜园边缘有一块平整的大青石,青石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图纹已经被风雨磨浅了,但还能辨认得出来。

      "先在这石头上坐一个时辰。"于虎说,"不准想事,不准看东西,闭眼,听雨。"

      杜心武依言盘腿在青石上坐下来,闭上眼。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屋顶的瓦面上是啪嗒啪嗒的急响,银杏叶上是沙沙的轻敲,地面是积水被雨点砸出的咕嘟声。他起初还忍不住去想胡家坪、想严克、想父亲,可于虎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来:"你想事了。"

      杜心武一惊。他明明闭着眼,可于虎怎么知道他在想事?

      "你在想人。"于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不动的潭水,"嘴角动了一下,眉心拧了一下,呼吸快了一拍——这些在你脸上和身上都有痕迹。心是瞒不住身体的。静坐的第一步,不是不想事,而是'知道自己在想事'。察觉到了,就轻轻放下来。想一百次就放一百次。久了,心自然就静了。"

      杜心武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雨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跟那些念头较劲——来了就让它来,察觉到就轻轻放走。说来也怪,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他竟真觉得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沉淀了下去,像一缸浑水被搁久了,泥沙渐渐落到底,水面变得清亮起来。

      一个时辰后,于虎让他睁开眼。杜心武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后背暖洋洋的,两条胳膊里的气血像溪水一样缓缓流动。这种感觉跟严克教他的桩功完全不同——严克的桩功是"沉",于虎的静坐是"通"。

      "你练过洪拳,桩功有些根基,但气息太硬。"于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脉门上,"你的气走得太快,像一匹没上嚼子的野马。内家拳的精要,不在发力,在'听气'。气走快了要让它慢下来,走散了要让它聚回来,走歪了要给它正一正。你练飞蝗石,手快;练洪拳,力猛。这些都要,但除了手快力猛之外,你还要学会一样东西——'能收'。"

      杜心武听得很认真:"怎么收?"

      于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菜园边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地、稳当地倒进另一只空缸里。水柱从瓢口倾泻而出,不溅不洒,落进缸底的声音均匀绵长,像一条细细的线。

      "你看这瓢水。"于虎说,"瓢把得稳,水流就匀。心把得稳,气就匀。你出拳的时候是'放',静坐的时候就是'收'。一天里放三个时辰,收一个时辰。日子久了,你的气才能'听你的话'。"

      杜心武在紫云观住了整整半年。这半年里,于虎教他的不是一招半式,只有三件事:静坐、吐纳、走步。

      静坐是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起初坐半个时辰都觉得腰酸背痛,后来能坐满两个时辰,腿不麻、背不塌、心不散。吐纳有九种法子——顺呼吸、逆呼吸、闭气、长息、短息、鼻吸口呼、口吸鼻呼……每一种于虎都让他练足一个月才换下一种。杜心武渐渐觉出自己身体的变化——以前练完洪拳,两臂酸胀能持续半日,现在打完了拳,走几圈圆步、坐一盏茶的工夫,气血就恢复了,像是体内多了一条看不见的河,能把酸乏之气冲走。

      那走步就更奇了。于虎在菜园边画了一个圆,直径不过一丈,让杜心武沿着那条圆圈走。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膝盖微屈,腰胯放松,目光平视。没有沙袋,没有速度要求,就是一圈一圈地走。"你先走一万圈再说。"于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萝卜浇水,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杜心武起初觉得这走步比站桩还无聊——没有重量、没有招式、没有对抗,就这样空着手在院子里转圈?他走了三天就开始不耐烦了。于虎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在第四天早上走步之前,冷不丁伸出脚绊了他一下。杜心武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但他本能地腰胯一沉、脚尖一转,重心瞬间平移了半尺,竟稳稳地站住了。

      于虎收回脚,点了点头:"没白走。"

      杜心武忽然明白了。这三天的"空走",虽然没有重量和速度,却让他的腰胯和双腿之间形成了本能的配合。于虎这一绊,他下意识里做出的反应,就是走步走出来的东西——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从那以后,杜心武走步再也不敢偷懒了。他每天在菜园边那个圆圈上走两个时辰,从春走到夏,从初夏走到仲秋。圈上的泥土被他踩出了一道深深的轨迹,像一条干涸的环形河道。一万圈早已走完了,两万圈、三万圈也过了,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圈,只知道那个圆已经刻在了他的脚底板底下,走到最后他闭着眼睛也能踩得分毫不差。

      仲秋时节,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飘落在青石太极图上。杜心武坐在石上打坐,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于虎坐在廊下喝草药茶,忽然说了一句:"明日你下山吧。"

      杜心武睁开眼,愣了一下:"我还想再学——"

      "该学的你都学了。"于虎放下茶碗,"静坐、吐纳、走步,这三样你都有了底子。内家功夫的精要不在招式,在心法。心法我传了你,你自己回去慢慢磨就是了。你才十二岁,往后日子还长,功夫要慢慢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杜心武还想说什么,于虎摆了摆手:"我老了,这座道观也养不住你这样的后生。你是要往远处走的人,不是我这里的一棵银杏树。走吧——走之前,去祖师殿上炷香。"

      杜心武站起身,朝于虎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进正殿。祖师殿里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积了薄薄的灰。他拈了三炷香,用火石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绕过三清像的衣带,消散在殿顶的暗影中。杜心武跪在蒲团上,望着香烟缭绕中若隐若现的神像,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诸位祖师在上,弟子杜心武,今日下山。他日若有所成,不负诸位传道之恩。"

      他站起来走出殿门,于虎已经不在廊下了。后山菜园里传来锄头刨土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杜心武没有再去打扰,他背上包袱,走到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老银杏的叶子正黄,像一树碎金在风里簌簌地摇。他转过头,迈步下山。

      山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秋天雨水少了,泥路干结了,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杜心武走了一阵,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他从包袱里摸出于虎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卷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句话:"心静则气顺,气顺则形正,形正则力达,力达则神明。"落款是"于虎题赠,同治八年秋。"

      杜心武把这卷纸看了三遍,折好贴身收了。他站起身继续赶路,走到一片开阔处时停了一下——从这里能远远望见岩板田村的方向,几缕炊烟从山谷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那白墙青瓦的家就在那里,母亲应该正在灶前烧火做饭。

      但杜心武没有回岩板田村。他调了个方向,朝慈利县城走去。他十二岁了,严克走了,于虎也教完了。飞蝗石、洪拳、内家吐纳——他手里攥着三样东西,可他觉得还不够。江湖上走一趟,光有这三样傍身,还远远不够。严克说得对,武学没有尽头。那就继续走下去,走到遇见下一个能教他的人为止。

      走到慈利县城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座城染成了橘红色。杜心武站在城门口望着进出的人流——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骑马的,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县衙招县学学生的公告。杜心武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城里。

      他在城中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栈,花两个铜板要了一碗素面和一张地铺。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吃面的时候,邻桌两个武师打扮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杜心武的耳朵。

      "……你说的是那个川黔道上的徐矮师?"

      "除了他还有哪个。"

      "听说他在贵州那边连挑了七家武馆,从贵阳一路打到毕节,没有一个人在他手下走过十招。他那人……看着不像个高手,个子矮矮的,瘦得像只猴。"

      "你别说他瘦,我有个朋友亲眼见过他出手——身子一转,像一片叶子飘起来,你还没看清他动的,人已经到你背后了。他那一手'走圆'的功夫,在川黔地面上没有敌手。"

      "他最近到哪儿了?"

      "听说是往湘西这边来了。有人前两天在辰州见过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上一双草鞋,走得慢慢悠悠的,看着跟个赶路的庄稼汉似的。"

      杜心武的筷子停在了碗里。他抬起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那两个武师没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半大孩子,继续喝着酒聊别的去了。杜心武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徐矮师。

      三个月前,母亲在灶房提过这个名字。现在,他又在客栈里听见了。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了——"走圆的功夫"、"没有敌手"、"川黔道上的徐矮师"。每个词都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付了铜板,回到地铺上躺下来。客栈的院子不大,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打鼾,马厩里有马喷着响鼻。杜心武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粗糙的椽子,心里盘算着——辰州,就在慈利西边不到百里。如果那人真在往湘西走,说不定就会经过慈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徐矮师"这么在意,也许是因为"走圆"两个字——于虎教他的走步也是走圆,但于虎说那是内家养气用的,不是实战用的。那么,那个徐矮师的"走圆"又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客栈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咚、咚、咚",三更了。杜心武在黑暗中轻轻攥了一下拳头,心里有个声音说:等。如果徐矮师真的经过慈利,他要亲眼看看那个人究竟有多厉害。

      第二天清晨,杜心武退房出城,没有回胡家坪,也没有回岩板田村。他在慈利县城南门外的茶棚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茶棚正对着官道,从西边来的客商、行人、武师,都要从这里经过。他打算在这里等——等一个穿灰布长衫、矮矮瘦瘦、走得慢慢悠悠的人。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见他一个半大孩子独自坐了一上午,忍不住过来搭话:"小兄弟,你在等人?"

      "嗯。"杜心武说。

      "等什么人?"

      杜心武想了想,说:"等一个……说不定会路过的人。"

      老板娘笑了:"你这娃娃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她不再追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杜心武又给自己续了一碗茶,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条官道。

      西边的山道上,秋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了路面,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队驮货的骡子走了过去,三个担柴的樵夫走了过去,一个骑驴的老秀才走了过去——然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下摆打着几块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已经走得前头开了口。他身量确实不高,看轮廓甚至有些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竹。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却很均匀——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杜心武攥紧了茶碗。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眉目之间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看不出年纪,似乎三十,又似乎五十。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隔着雾看人。那人走到茶棚前,停下来,偏头看了杜心武一眼。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对望了一瞬。

      那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然后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越过茶棚,朝慈利县城的方向去了。灰布长衫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像一片没风的叶子。

      杜心武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他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背上包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在那个灰布身影后面约莫十丈远,不近不远,刚好够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那人进城之后七拐八绕,在城西一家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杜心武也在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

      那人的吃相也很普通,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付了钱,他站起来,往城北方向走去。杜心武继续跟着。走到城北一处僻静的巷口,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了我三条街了。有什么事?"

      杜心武从巷口的拐角站出来,拱手道:"前辈——是徐师傅吗?"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刚才茶棚前那个人。他上下看了看杜心武,目光在他腰间鼓起的皮囊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认得我?"

      "不认得。"杜心武老实回答,"但我听说过您。川黔道上的徐矮师,走圆功夫没有敌手。"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杜心武,眼睛里那种淡如雾气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拂过:"你跟着我,是想——"

      "想看看您的功夫。"

      徐矮师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在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功夫不是用来看的。"他说,"是用来练的。你看了我半天,能看出什么来?"

      杜心武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确实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人走路、吃饭、付钱,全是极其寻常的动作,没有任何能被称为"功夫"的东西。

      徐矮师见他发愣,也不催他,就这么站在巷口等着。秋日的阳光斜斜地从屋檐间漏下来,照在他灰布长衫的补丁上。杜心武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了于虎教他的"看水"。盯着一样东西看久了,表面之下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他定了定心神,闭上眼睛再睁开,重新去看徐矮师。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人的脸、衣裳、动作,而是看他"站着"这件事本身。那人站在那里,整个身体的姿态就像一株自然生长的树——脚掌嵌在地上,膝盖微微曲着,腰胯松而不塌,肩膀展而不张,从脚底到头顶,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每一处骨骼都串联在一个最省力、最平衡的位置上。

      杜心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跪了下来。

      "徐师傅,我想拜您为师。"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徐矮师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跪得倒是干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你?"

      杜心武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秋日的碎光:"因为您从茶棚前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又怎样?"

      "您走路的时候,步子量过一样的均匀。您坐下来吃面,凳子上的印记只有两个——后腿和左前腿。您右腿坐得轻,是为了随时能站起来。您看了我那一眼——不是看我的脸,是在看我的手和我的腰。您在看我这双手能干什么,我这腰能支撑什么。一个普通人,不会这样看人。"

      徐矮师的目光终于起了变化。那种淡淡的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一线深不见底的清亮。他低头看着杜心武,许久没有说话。巷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

      "你叫什么名字?"

      "杜心武。"

      徐矮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丢下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杜心武听见——

      "起来吧。明日卯时,城南土地庙。"

      杜心武跪在地上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站起来,朝那个灰布背影的方向又鞠了一躬。他的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像被一盆热水从头浇到了脚。他说不清那是兴奋还是紧张,总之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他望着徐矮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深吸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缓缓吐出来。十二岁这一年的秋天,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没有正式教他任何东西,甚至没有说"收你为徒"这四个字。但他心里有一种笃定——这条路,他走对了。

      天色向晚,慈利县城的炊烟四起,暮鼓从城楼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杜心武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才转身去找今晚落脚的住处。他一边走一边攥着拳头,掌心全是汗。

      明日卯时。城南土地庙。他要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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