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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团是软的,那口气不是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七分,顾念被饿醒了。

      不是普通的饿。普通的饿是胃里空,她的饿是骨头缝里在刮大风,像有人拿着一把小勺子,从她尾椎骨开始往上刮,刮到后脑勺,刮得她天灵盖嗡嗡响。

      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羊是能吃的东西。这个想法让她的胃发出了一声悲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出租屋里回荡,像某种深海鱼类在求偶。

      "再忍忍,"她对自己说,"再过一小时就能去店里了。"

      店里有很多面团。面团不能吃,但面团可以揉。揉面团的时候,手是满的,脑子是空的,骨头缝里的大风会暂时停一停。

      顾念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缩脚趾。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来岁的脸,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两盏接触不良的灯。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饿"压下去,压到丹田某个角落,用意念给它盖了块小毯子。

      "乖,"她对着镜子说,"等下让你吃顿好的。"

      镜子里的自己没信。她也没信。

      ---

      四点五十分,顾念推开了"林记面包房"的后门。

      面包店藏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褪色的木板,上面"林记面包房"五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林姐说过,这招牌是她爷爷写的,传了三代,字丑,但吉利。

      "来了?"林姐在操作间里应声,头也不抬。她四十多岁,短发,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正给一批牛角包刷蛋液。刷子的动作很稳,像在给婴儿擦脸。

      "来了。"顾念把包塞进储物柜,套上围裙,洗手。

      "昨晚没睡好?"林姐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饿的。"顾念老实回答。

      林姐"嗯"了一声,没追问。她从来不多问。三个月前顾念来应聘的时候,说自己"胃口特别好,但只吃素",林姐看了她三秒钟,说"试用期三天,包早餐",就把她留下了。三天后林姐留了她,每天给她留面包边——不是施舍,是"边角料没人买,你吃了不浪费"。

      顾念知道林姐知道点什么。林姐知道她知道林姐知道。但两人都不说。这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像两个在暴雨天共用一把伞的陌生人,伞够大,谁也不挨着谁,但谁也不淋雨。

      "今天先做碱水包,"林姐说,"昨天那批发酵过了,太松,客人要的是嚼劲。"

      "好。"

      顾念走到操作台前。台上已经摆好了面粉、水、盐、碱。她把手插进面粉里,像插进一盆雪。凉,软,细,让她想起某个很远的地方——不是人间的地方——那里的雪是黑色的,落在地上会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她摇摇头,把回忆甩出去,开始倒水。

      揉面是一门玄学。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听起来简单,但顾念揉了三个月,才揉出一点门道。面团是有脾气的,你急它更急,你慢它才软。顾念的手不大,手指细长,但力气出奇地大——饕餮的力气,捏碎石头跟捏碎饼干似的。所以她很小心,像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每一寸力道都收着。

      "手腕再松一点,"林姐在旁边说,"你在跟面团打架?"

      "它先动的手。"顾念嘟囔。

      林姐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面团在顾念手里渐渐成型。她揉着揉着,忽然感觉那股饿意从丹田里探出头来,像只闻到了肉香的小兽。她没理它,继续揉。面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听话,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凌晨五点半,第一炉面包进烤箱。

      顾念站在烤箱前,看着玻璃门里渐渐膨胀的面团。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她忽然觉得,人间其实挺好的。有烤箱,有面团,有凌晨五点半还没亮透的天。虽然饿,但饿得有盼头。

      "去前面看看吧,"林姐说,"六点半开门,你把柜台擦了。"

      "好。"

      ---

      六点十五分,顾念擦完柜台,把 today's special 的小黑板搬出去。

      黑板上她用粉笔写了:今日特供——海盐卷,刚出炉。

      字歪歪扭扭,跟林姐爷爷的招牌一脉相承。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丑得很有诚意,就没改。

      六点二十八分,老街开始醒了。对面早餐店的油条下锅,滋啦一声,油香飘过来。顾念的胃又响了,这次声音更大,像有人在肚子里敲锣。她按住肚子,低声威胁:"再响就把你割了。"

      胃安静了一秒,然后响得更欢。

      六点三十分,门铃"叮铃"一声。

      第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头发油得能炒菜。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念闻到了一股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梅雨天的墙角,像放了三天的剩菜,像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灰。

      她眼睛亮了。

      饕餮的眼睛在饿的时候会变得很亮,像猫在夜里。她赶紧眨了眨眼,把亮度调低,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早上好,想要点什么?"

      男人没看她,盯着柜台里的面包,眼神发直:"随便……随便来一个。"

      "海盐卷刚出炉,"顾念说,"要试试吗?"

      "行。"

      顾念戴上一次性手套,从柜台里夹了一个海盐卷,动作很慢。她在等。等那股灰雾聚起来。

      男人的肩膀上,正飘着一缕灰。很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普通人看不见,但顾念看得见。那是厄运,人间最常见的那种——可能是昨晚被老板骂了,可能是房贷还没着落,可能是老婆跟他冷战了三天。不致命,但足够让他今天一整天都踩在屎上。

      灰雾在飘,在男人的后颈处打着旋。

      顾念把海盐卷放进牛皮纸袋,纸袋是棕色的,很厚,内层有一层薄薄的防油纸。她把袋口折好,递过去:"您的海盐卷,刚出炉,小心烫。"

      男人伸手来接。手指碰到纸袋的瞬间,顾念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缕灰雾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从男人的后颈飘起来,飘进纸袋的缝隙,然后——被她吸了进去。

      没有接触。隔着一层牛皮纸和一层防油纸,干干净净,不尴尬,不留痕迹。

      灰雾入口的瞬间,顾念感觉丹田里的小兽满足地打了个滚。味道不太好,像嚼了一口受潮的报纸,但胜在量大管饱。她把这口厄运咽下去,让它慢慢在胃里化开。消化需要时间,大概到中午就能化干净。

      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愣了愣,像是忽然从某种沉重的思绪里挣脱出来,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顾念:"多少钱?"

      "八块。"

      他扫码付款,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推门出去的时候,领带虽然还歪着,但脚步稳了。

      顾念站在柜台后面,感受着胃里那口正在慢慢化开的厄运,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就是她的工作。揉面,烤面包,顺便吃掉客人身上沾着的厄运。不杀生,不越界,不引起注意。家族把她扔到人间,说"待着,到时会通知你"。她待了三个月,通知还没来来,但她已经学会了怎么用烤箱和怎么隔着纸袋吃灰雾。

      她觉得自己的历练完成得不错。如果家族有KPI考核,她应该能拿个B+。

      ---

      上午的客人陆陆续续。

      七点十五分,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进来,肩膀上飘着两缕灰——考试焦虑。顾念给了他一个红豆包,吸掉了灰雾。高中生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个数学公式,站在门口掏出了错题本。

      八点零三分,一个穿碎花裙的老太太进来,后背上趴着一团灰——儿子不回家,孤单。顾念给了她一个软软的牛奶吐司,把那团灰一点点吸干净。老太太出门的时候,给孙子打了个电话,说"奶奶今天烤了红薯,你晚上来不来"。

      顾念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台人形空气净化器,吞吐着人间的琐碎烦恼。她吃得很节制,每个客人只吃一缕,不多吃。吃太多会撑,消化速度有限,她不想在面包店里打饱嗝——那场面太不雅观,而且打出来的嗝可能带着灰雾,吓到林姐。

      到十一点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七口厄运,胃里有七分饱。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后门口慢慢喝,看着老街上的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通知来不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

      下午两点,陆辞第一次出现。

      顾念正在擦柜台,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很高,很瘦,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露出的那只眼睛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墨水。

      他走进来的时候,顾念手里的抹布掉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味道。

      一股极沉、极古的味道,随着他推门的风涌进来。那不是厄运,不是死气,不是顾念这三个月来吃过的任何东西。它像……像一口被封了千年的井,像烧到尽头的香,像某种"已经完成了但还没结束"的余温。

      顾念的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蠕动。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的、近乎悲鸣的饥饿声。

      "咕噜——"

      声音大得整个面包店都能听见。

      顾念僵在原地,脸"腾"地红了。她弯腰去捡抹布,手在抖。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饿。那股味道像一只手,伸进她肚子里,把她三个月来小心翼翼维持的饱腹感全部掏空了。

      她现在是空的。彻彻底底的空。像被洗过的碗,像被风吹过的山谷。

      男人——陆辞——似乎没听见那声巨响。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面包上扫了一圈,然后移开。

      "一杯红茶。"他说。

      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木头。

      "……好。"顾念的声音有点飘。她转身去泡红茶,手在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她把红茶端过去,放在靠窗的桌子上。那是店里唯一一张能坐人的桌子,两把椅子,桌面有一道裂痕,林姐用透明胶带粘过。

      陆辞坐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放在桌上。他没看顾念,也没看面包,只是看着那杯红茶,像在等它凉下来。

      顾念退回柜台后面,偷偷看他。

      他肩膀上没有灰雾。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但那种味道……那种味道无处不在,像某种背景音乐,低沉,持续,让人无法忽视。

      顾念咽了咽口水。她的喉咙在烧,胃在收缩,骨头缝里的大风又刮起来了,而且这次刮的是台风。

      她想吃了他。

      不是那种"吃掉"——虽然饕餮确实会吃人,但那是上古时期的事了,现在讲究文明进食——她想吃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那口"完成了但还没结束"的余温。它像一块顶级和牛,像一颗完美的溏心蛋,像所有她这三个月来梦寐以求但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她死死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陆辞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在看柜台上的一个花瓶。但顾念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收银机。

      心跳如雷。不是心动,是饿的。饿到极致的时候,心脏会跳得很快,像某种原始的捕猎本能被激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种饥饿压下去。压下去,压下去,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用意念盖小毯子,用丹田当仓库,用理智当锁。

      但没用。

      那股味道太浓了。它不从鼻子进,从毛孔进,从眼睛进,从每一个细胞里渗进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泡在高汤里的海绵,四面八方都是那个味道。

      她必须做点什么。

      顾念咬了咬牙,从柜台里拿了一个刚出炉的海盐卷,放进牛皮纸袋。她需要吃点东西,任何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她隔着纸袋,狠狠咬了一口。

      面包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软,韧,带着黄油的咸香。但不够。远远不够。那股味道还在,像背景音,像某种无法关闭的广播。

      她一边嚼面包,一边偷看陆辞。

      他还在看书,红茶一口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锋利。他像一幅画,画在很远的地方,画框上写着"请勿触摸"。

      顾念嚼着嚼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股味道……在动。

      它像一缕烟,从他的肩膀飘起来,像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游动。不是灰雾,不是厄运,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古,更……诱人。

      它飘到了柜台这边。

      顾念瞪大了眼睛。她看着那缕"烟"飘过柜台,飘过她手里的纸袋,然后——

      停在了她的鼻尖前。

      她没忍住。

      她吸了一口气。

      那缕"烟"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倏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然后它顺着气管滑下去,滑过喉咙,滑进胃里。

      顾念僵住了。

      胃里的小兽本来在疯狂咆哮,在那缕"烟"进来的瞬间,它忽然安静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它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把那缕"烟"含住了。

      不是吞。是含。

      像含住一块太烫的糖,一颗太硬的核桃,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顾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海盐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试着咽了一下。

      没咽下去。

      那口气在她胃里,被小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动不动。它不化,不散,不融,像一颗顽固的石头,像一粒沉在海底的珍珠。

      她再咽一下。

      还是没下去。

      顾念慌了。

      她这三个月来吃了无数口厄运,每一口都消化得干净利落,从不超过半天。但这口……这口不一样。它沉,它重,它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在她胃里扎了根。

      她捂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嗝。

      没有灰雾。没有味道。但那股"完成了但还没结束"的余温,还在她胃里暖暖地亮着,像一盏小灯。

      陆辞忽然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顾念发誓,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叹息。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咬了一半的海盐卷,感觉自己的胃里有了一颗定时炸弹。不,不是炸弹。是一颗种子。一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东西的种子。

      她含住了一口气。

      一口来自地府旧秩序最后一位掌册者的、天道余味的气。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胃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它有了别的主人——或者说,别的住客。

      而那口气的味道,在她舌尖上回荡了整整一下午。

      像红茶,像旧书,像某种很远很远、但她忽然很想靠近的东西。

      ---

      下午五点,陆辞走了。

      他合上书,把一口没喝的红茶留在桌上,推门出去。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扬了一下,像某种鸟类的翅膀。

      顾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暖。比平常暖。像刚揉完一盆发酵中的面团,那种生命在掌心膨胀的暖。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胃里那口气还在,被小兽含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它不化,但她也不难受。相反,她感觉……很满。不是吃饱的满,是某种更奇怪的满,像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住了一角。

      林姐从操作间出来,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红茶:"客人没喝?"

      "……他说不渴。"顾念撒谎。

      林姐"嗯"了一声,把红茶倒掉,洗杯子。洗到一半,她忽然说:"那个客人,下午还会来。"

      顾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姐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他昨天来过了。前天也来了。大前天也是。"

      "……什么?"

      "每天下午两点,"林姐说,"坐同一张桌子,点一杯红茶,不买面包,坐三个小时,走。"

      顾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是第一次看见陆辞。但林姐说,他已经在店里坐了三天。

      三天。

      而她今天才"看见"他。

      是因为那口气吗?因为她含住了他的一缕味道,所以她的眼睛才终于能"看见"他了?

      还是说,他一直在,只是她之前……看不见?

      顾念站在柜台后面,感觉后背有点凉。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颗"种子"还在,暖暖的,沉沉的,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警告。

      林姐擦完手,从操作间端出一盘面包边,放在顾念面前:"吃吧。你今天饿得不对劲。"

      顾念看着那盘面包边,忽然没胃口了。

      不是不饿。是饿的东西变了。

      她想吃的那口,不在盘子里。

      ---

      晚上九点,顾念下班。

      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老街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感受胃里的那口气。

      它还在。没化开。但也没让她不舒服。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客人,住进了她的胃里,不吵不闹,但存在感极强。

      她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窗户。黑着灯,室友还没回来。

      她摸出钥匙,忽然停住了。

      她张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花的香味,有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有某个人家里飘出来的洗衣液味。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红茶味。

      不是她的错觉。那口气在她胃里,让她对某种味道变得敏感了。她能闻到红茶的涩,旧书的霉,还有某种像雪又像灰烬的冷。

      她站在楼下,攥着钥匙,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她对着空气说,"你住就住吧。但房租要交的,听到没?"

      胃里没反应。那口气安安静静,像没听见。

      但她知道它听见了。

      顾念转身上楼,脚步比平常轻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口气什么时候会化开。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她会准时站在柜台后面。

      等一杯红茶。

      等一个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男人。

      等那口气,慢慢消化——或者,慢慢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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