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画骨
...
-
手指先碰到一颗颅骨,凉的,黏着泥。沈青梧把它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拿袖子抹了两把,翻过来看牙齿,磨耗不重,整整齐齐的。女,不到二十。放进篮子,跟底下那三颗磕了一下,闷闷的。
第二颗是男的,四十往上,掉了两颗牙,右颞骨有道旧裂,长上了,活着的时候被人砸过。枕骨大孔干净,没问题。她收进篮子。
第三颗是在干沟边沿踢到的,滚了两圈停住,声音沉,跟她平时捡的那些不一样。她弯腰拾起来,入手就往下坠,骨壁厚,压着掌根沉甸甸的。眉弓深,颧骨高,下颌宽,男,三十五往上。
指腹贴着骨面走了一圈——有细微的不平整,像被人磨过又填了,鼻骨那块有点鼓。翻过来看枕骨大孔,边缘有一圈细痕,均匀平整。
她掏帕子垫着伸进去摸,切口光滑,打磨过的。有人锯开过,又合上了,磨平了。她用帕子包了,垫在篮子最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手背被枯枝划了一道,不深,血珠子渗出来就凝了,她没管。推开院门天擦黑了。隔壁卧房传出咳嗽声,一截一截的,她停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了堂屋。
摸黑点灯,火石打了三下才亮。她伸手拢了拢火苗,坐下铺纸研墨。七颗骨头摆一排,最后一颗隔远些,帕子垫着。
先画前六颗。笔尖落下去,眉弓起笔,画了十年,手跟眼睛长在一根线上,看到什么形状手下就出来了。笔尖擦过纸面沙沙的,灯花偶尔爆一声。
隔壁咳嗽声又响了一轮,停了之后闷闷地说了句什么,隔着墙听不清。沈青梧头也没抬,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那么多,醒了喝你的酒去。”那边没声了。她低头继续画。
六颗画完,两个多时辰。她转了转脖子,把最后一颗拿过来搁面前。蘸墨落笔,眉弓刚勾到一半笔尖打了个滑,纸面留了一道歪线。
她停了,低头看那颗骨头——灯光底下骨面有些区域反光不对,跟她摸到的打磨痕迹对得上。她放慢速度,颧骨、鼻骨、下颌、眼眶。
笔尖行到鼻骨隆起处时,能感觉到底下骨面跟正常弧度有细微差别,垫了东西又磨平的。她盯着那颗骨头看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声,她低头继续。画到嘴唇的时候她收了笔。
纸上那个人跟她一模一样。
她端着油灯走到墙边铜镜前面,镜子里她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半,她又低头看桌上的画。眉毛一样,眼距一样,鼻梁一样,下颌一样。唇角那颗浅褐色痣,位置也一样。
她坐回去,把画拿起来凑近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嘴角附近洇了一点点,是她最后一笔腕子顿了一下弄的。她嘴里没什么声响地动了一下,自己对自己说了句:“这谁啊。”声音不大,像问出来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把画放回去了。
她盯着那颗颅骨看了一会儿,拇指又沿着枕骨大孔那道锯痕走了一圈。有人处理过它,改过它,让它画出来是另一张脸。
她吹了灯,去灶间倒水喝,脚趾磕了一下门槛,弯腰缓了两拍。回到堂屋把画纸翻面扣着,颅骨用帕子包了塞进柜子,锁好。
正要回卧房,院外青砖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快,一溜儿踩着砖缝过来的,中间没停。沈青梧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钥匙。
隔壁卧房她爹的咳嗽声突然停了,然后她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钻出来,压着,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慌张:“青梧……别开门。”
手心在出汗,钥匙齿扎着掌心有点刺疼。门闩响了,有人从外面拨,金属片刮着木头往上抬,一下,又一下。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月光,被一双脚挡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桌沿。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门槛外站着一个男人。高,深色衣裳,袖口扣到最上面。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鼻梁直,下颌收得紧。平阳县没这张脸。
他低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眉骨滑到鼻梁到下颌,最后停在她唇角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但在那之前,她先看见了他的手——右手垂在身侧,虎口横着一道浅白色旧疤,横穿过去,边缘不太整齐。她的眉心动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姑娘。”他开口,“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撬了门还说不是。”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
“是偷了,”他没否认,“我等不到天亮。就今晚。你帮我个忙——”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她没接,看了他三秒:“退三步。站院子里说。”
他退了,三步,站在青砖地中间。她过去接过纸就着月光展开,上面一行字,墨色旧了,纸边卷毛:“女,十九岁,五尺一寸,许州人氏。”
她折好递回去:“大人,没头骨画不了。你总得给个——”
“参照。”他打断她。
她抬眼看他,嘴抿着,下颌绷得有点紧。
他喉咙动了一下:“参照就是你。”
沈青梧攥着那张纸没松手,指腹蹭着纸边磨出来的毛茬。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手——那道疤。他把手垂在身侧,指节没有蜷,也没有藏。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位置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搁在身侧。
她说了一句话:“大人,你们大理寺找人,都让人家自己画自己?”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眼角那块线条软了那么一下,很快收回去了。“进屋吧。”
她把纸还他,侧身让门。他迈进来带进来一股风,凉的。她闻到他身上有旧纸页跟墨锭混在一起的干涩味,底下一层薄薄的灰烬气。
他走到桌前站定,灯重新点上,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叫沈青梧。”
“跟我同名。”
“嗯。”
她靠着桌边等他往下说,他没说别的了。空气里有没干透的墨味,灯油烧过的焦味,他身上带来的旧纸灰烬气。
她先开口:“明天来看画。”
“我明天白天有事。”
“那什么时候?”
“夜里。每天晚上都在,到天亮走。你睡你的,不扰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躲,但搁在身侧的手攥住了袖口那块料子,指节泛白。
“先付。”她摊开掌心,“三两一幅。”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搁进她掌心,凉的,他指尖碰了她一下,也凉的。她攥住,手指在银子边沿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收进袖子里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他穿过院子,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青砖路远去。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拖了条长凳顶住。坐下来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跟他手上那道位置差不多。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趴桌上,半边脸贴着桌面,隔壁她爹的呼噜断了一拍又续上,屋顶瓦片响了,猫踩过去。她动了动,没醒。
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她坐起来,脸上被木纹压了一道印子。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画——被翻过来了。昨晚扣着的,现在正面朝上,画像嘴角的位置多了一行字:“她不爱笑。你画错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门闩插着的,长凳顶着的,房顶东角那片瓦微微歪了一点,缝里漏进来一截光。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的墨迹,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开柜门。钥匙拧了一圈,拉开柜门,帕子包着的颅骨还在,没丢。
但她把帕子打开的时候,颅骨是侧躺着的——枕骨大孔那道锯痕完整地露在外面。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锁柜子的时候它面朝上,锯痕朝下压着帕子底。
她蹲在柜门前,手搭在帕子上没动。他昨晚不止翻了画,还开了锁,摸了她的骨头,然后把骨头转了方向。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藏了什么,我也知道那颗骨头不对。
她蹲了很久才站起来,重新把颅骨包好落锁。到桌前坐下,把那幅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添了一个句号,扣回桌面。
推门走进院子,晨光铺满青砖地。她蹲在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洗完了站起来擦脸的时候,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糖葫芦味。
她侧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低下头,灶台边放着一根糖葫芦,油纸包着,纸还温着。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山楂酸了一下,红糖的甜慢慢盖上来。她嚼着那口糖葫芦,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一点——左边先抬,右边慢了半拍。
嚼完了,她把竹签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堂屋,把那幅画又翻过来看了一遍他写的那行字。今晚他来的时候,会看到背面那行字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道疤,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