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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格子间的日子 苏晚站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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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青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扇门和C区的其他青铜门不一样。其他门上的符文是标准化的,像打印体,整齐划一;而这扇门上的符文是手刻的,深浅不一,有的笔画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朱砂。门牌上写着:特殊案件处理科。
她回头望了一眼C区的方向。惨绿的节能灯在走廊尽头汇成一条光河,范无救的格子间隐没在光河深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她忽然有点怀念那个两平米的小隔间,怀念数据流墙壁的嗡鸣,怀念王大姐从隔壁传来的、关于会计做账的人生哲理。
"进去吧,"谢必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科长不喜欢等人。"
苏晚转身,发现谢必安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的白衬衫,而是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去参加某种正式的会议。他手里的平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竹制的文件夹,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七司特案科"几个字。
"您……不跟我一起进去?"苏晚问。
"我?"谢必安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是项目经理,管的是KPI和排期。特殊案件处理科不归我管,归王科长管。他是第七司唯一一个……不需要看KPI的人。"
苏晚注意到他说"唯一一个"时的停顿,像是在强调某种地府内部的特权阶级。
"那范无救呢?"她下意识问,"他不也是QA主管吗?"
"范无救?"谢必安的目光闪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不一样。他是……编外人员里的编外人员。好了,别问了,进去吧。记住,王科长说话慢,你听着就行。他说'不急'的时候,往往是最急的时候。"
苏晚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青铜门。
门比她想象的轻,像是某种中空合金制成的。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不是C区那种恒温18度的空调感,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真实的温度,像是老房子的暖气,带着茶香和旧书的味道。
她愣住了。
特殊案件处理科不是一个大开间,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间,像是由无数个老房间拼接而成的。左边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牛皮纸档案袋;右边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角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千年。正中央是一个落地钟,钟摆缓慢地晃动着,但指针是静止的,停在某个不存在的时刻。
而王科长就坐在落地钟旁边的藤椅上。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唐装,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杯上画着一只胖鲤鱼,鱼的眼睛是凸出来的,带着一种荒诞的喜庆感。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抬眼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浑浊而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苏晚?"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足够的留白,像是一首长调民歌,"二十八岁,程序员,P城人,编外转正式,试岗期七天,处理档案一百四十七份,错误率零点七,被驳回三次,其中两次是范无救的'诗性驳回',一次是死因代码归类错误。对吧?"
苏晚站直了:"对,王科长。"
"坐。"王科长用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茶吗?阳间的龙井,去年清明前的,我托人带的。"
苏晚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注意到,王科长的办公桌上有几样奇怪的物件:一个生锈的指南针,指针在疯狂旋转;一面铜镜,镜面不是反射影像,而是显示着某种流动的云雾;还有一叠泛黄的报纸,最上面一份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四日"。
"不用紧张,"王科长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特殊案件处理科,处理的都不是'正常死亡'。要么是死因存疑,要么是执念太深无法轮回,要么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涉及某些不该存在的'交易'。"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份VIP_0888档案,想起赵富国的阳寿续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科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的菊花重新吸水,"你在想VIP系统,想赵富国,想那个给你寄包裹的人。不急,这些以后再说。今天,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苏晚面前。
纸袋上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字:迟。
苏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档案,但和普通档案不同。普通档案是电子化的,平板里的一堆数据;这份档案是纸质的,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毛笔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偶尔会有几滴墨渍,像是写字的人中途停顿了很久。
【特殊案件编号:特-1947-008】
【姓名:陈守信】
【性别:男】
【生年:光绪二十三年】
【卒年:民国三十六年】
【死因:枪决】
【状态:执念未消,滞留地府七十九年】
"陈守信,"王科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P城老东街人,生前是城南老茶馆的账房先生。民国三十六年,因为'通敌罪'被枪决。实际上,他是替人顶罪。真正的'通敌者'是他的东家,赵家的大少爷——赵富国的曾祖父。"
苏晚猛地抬头:"赵富国?那个VIP_0888?"
"不急,"王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先看完。"
苏晚继续往下读。档案里记录了陈守信的"执念":他死前没有见到一个人,一个他在老东街桂花树下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不是因为冤屈而滞留,而是因为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
"他欠谁道歉?"苏晚问。
"不是他欠别人,"王科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铜镜里的云雾忽然翻滚起来,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老东街,桂花树,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是别人欠他。但那个人已经轮回转世了,忘了前世的事。陈守信等不到那句道歉,就不肯走。七十九年了,他是特殊案件处理科最老的'钉子户'。"
苏晚沉默了。她想起林秀兰,那个等了一辈子信的老太太。地府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灵魂,不是因为死亡而痛苦,而是因为生前的遗憾无法弥补?
"您的意思是,"她斟酌着开口,"让我处理这个案子?"
"不是处理,"王科长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落地钟前,伸手拨动了钟摆。钟摆开始摆动,发出沉重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声音,"是'解决'。特殊案件处理科不讲'流程',讲'因果'。你要找到因果的线头,把它理顺。至于怎么理……"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千年的疲惫,也有千年的温柔,"你自己决定。"
他走回藤椅,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今天先这样。明天开始,你坐那边——"他指了指窗边的一个格子间,"那个位置空了三百年,上一个坐那里的人,现在已经是阎罗殿的副殿主了。不急,慢慢来。"
苏晚站起身,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王科长又叫住了她:
"对了,苏晚。"
"嗯?"
"你的速溶咖啡……"王科长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下次来,给我也带一包。我尝尝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苏晚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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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新格子间在窗边。
地府的"窗"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一种全息投影,显示着幽冥河的景象。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寂的黑,而是像夜空一样,偶尔会有光点闪过,像是河底有星星在游动。苏晚后来知道,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滞留的灵魂,他们在河里漂荡,等待某个未完成的执念消解。
她的新工位比C区的大一倍,桌子是实木的,不是那种合成板材。桌上放着一台新的青铜平板,型号是"生死簿终端Pro",屏幕更大,支持手写笔,还有一个"因果追溯"功能——可以查看某个灵魂的前世今生关联。
"这配置,"苏晚感叹,"在阳间得算高配了。"
"那是,"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特案科的设备都是顶配。毕竟我们要处理的案子,一个平板死机了,可能就是一个灵魂的永世不得超生。"
苏晚转身,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其实也不太准确。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改良版的鬼差制服——黑色立领,但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腰间挂着一个奇怪的腰包,上面印着"阴阳数据中转科"的字样。他的脸很白净,带着一种学生气的稚气,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两颗LED灯泡。
"你好,"他伸出手,"我是阴阳数据中转科的联络员,叫我小唐就行。王科长让我来帮你熟悉特案科的工作流程。"
苏晚和他握手,发现他的手是温热的——地府里大部分"人"的手都是冰凉的,包括谢必安,包括范无救。小唐是她在地府遇到的第一个有体温的人。
"你是……活人?"她下意识问。
"半活,"小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阴阳人'——别误会,不是那种阴阳人,是能在阴阳两界自由穿梭的特殊体质。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一半又活过来了,所以我就成了这样。一半阳寿,一半阴寿,两边都管不着我,但也两边都不认我。最后只能来中转科当联络员,专门负责传递那些……正规渠道送不了的东西。"
苏晚想起林秀兰的信:"那些未寄出的信,是你送的?"
小唐的眼睛更亮了:"对!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林秀兰老太太,等了一辈子的信,最后通过中转科,送到了她教书先生在台湾的转世身上。虽然转世不记得前世了,但收到信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哭了。这就是'因果',王科长说的,有些因果不需要记忆,只需要感受。"
苏晚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地府这个庞大的体制,虽然充满了KPI、Excel和VIP黑幕,但在某些缝隙里,确实有人在认真地、温柔地守护着那些微弱的执念。
"那陈守信的案子,"她问,"我能用中转科的服务吗?"
"可以,"小唐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但陈守信的情况不一样。林秀兰是'等',陈守信是'欠'。等待可以通过时间弥补,但亏欠……需要有人还。而欠他那句道歉的人,已经轮回转世了,现在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P城养老院里,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谁都不记得了。"
苏晚皱起眉:"那怎么办?"
"这就是特案科要解决的问题,"小唐耸耸肩,"常规手段不行,就得想非常规的。王科长说你'有判官的直觉',让我配合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苏晚坐进椅子,打开青铜平板,调出陈守信的完整档案。她点开"因果追溯"功能,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图——无数条细线连接着不同的节点,有的线是红色的(代表怨恨),有的线是金色的(代表恩情),有的线是灰色的(代表未完成的约定)。
在网络的中央,陈守信的节点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而和他相连的最粗的一条红线,通向另一个节点:赵家大少爷,赵鸿业。
"赵鸿业……"苏晚念出这个名字,"赵富国的曾祖父?"
"对,"小唐凑过来看屏幕,"赵鸿业在民国三十六年为了自保,把'通敌'的罪名推给了陈守信。陈守信被枪决后,赵鸿业捐了一大笔钱修桥铺路,在地府系统里兑换了阳寿,活到了八十二岁。他的后代,赵富国,现在还在用同样的手段续命。"
苏晚盯着那条红线,忽然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红线旁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几乎被红线掩盖了。金线连接着陈守信和另一个节点:桂花树下的约定。
"这是什么?"她放大那个节点。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
【桂花树下的约定:陈守信与林秀兰,民国三十五年中秋,约定来年桂花再开时,在老东街相见。】
苏晚愣住了。
"林秀兰?"她看向小唐,"等信的那个林秀兰?"
小唐也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靠!我怎么没发现!陈守信和林秀兰是……是彼此的约定!林秀兰等的是教书先生,但陈守信才是那个真正在老东街等她的人!"
苏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林秀兰的档案:她在城南老茶馆当服务员,和一个常来喝茶的教书先生相爱。但教书先生去了台湾,让她等。她等了一辈子。
而陈守信是城南老茶馆的账房先生。他在同一棵桂花树下,等另一个女人。
"不对,"苏晚咬着下唇,"如果林秀兰等的是教书先生,那陈守信等的是谁?"
小唐迅速在平板上操作,调出了另一份关联档案。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黑白照片,但眉眼清秀,穿着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得很浅。
【姓名:沈清如】
【身份:城南老茶馆前老板娘】
【卒年:民国三十六年】
【死因:自杀】
【状态:已轮回转世】
"沈清如,"小唐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守信的未婚妻。赵鸿业为了霸占城南老茶馆,诬陷陈守信通敌,导致他被枪决。沈清如得知消息后,在桂花树下上吊自杀。她的灵魂没有滞留,直接轮回了。但陈守信……他放不下。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如果他没有顶罪,如果他没有那么懦弱……"
苏晚闭上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陈守信的执念。他不是等一句道歉,他是想道歉。他想对沈清如说对不起,想告诉她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但沈清如已经轮回了,这句道歉永远送不到。
"这案子……"苏晚喃喃道,"怎么解?"
小唐沉默了。窗外的幽冥河静静流淌,光点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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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特案科的第一个案子,就卡住了。
她尝试了所有正规手段:通过阴阳数据中转科给沈清如的转世托梦,失败——对方八十多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大脑像一台格式化的硬盘,什么都存不进去。她尝试让陈守信自己"放下",失败——七十九年的执念,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她甚至尝试用"因果追溯"找到沈清如转世后的关联人,但金线太细了,细到几乎不存在。
"常规手段不行,"她坐在新格子间里,盯着幽冥河的夜景,喃喃自语,"那就得非常规。"
她想起王科长的话:"你要找到因果的线头,把它理顺。"
因果的线头在哪里?
她重新翻开陈守信的纸质档案,逐字逐句地读。在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被涂改过的字,墨迹很淡,但还能辨认:
"我欠她一句道歉,也欠自己一句。若有来生,桂花树下,我愿做那棵树,等她再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做那棵树……"
她冲出格子间,跑到小唐的工位前:"中转科能不能把灵魂……附着在某个物体上?"
小唐正在吃一碗泡面——地府的泡面,据说是用忘川水煮的,没有味道,但能提供某种"饱腹感"。他被苏晚吓了一跳,面条挂在了嘴角:"附着?你是说……'寄物'?"
"对!就是把陈守信的灵魂,暂时寄存在老东街那棵桂花树上!"
小唐的眼睛瞪大了:"这……理论上可以,但风险很大。寄物是禁术,需要特案科科长批准,而且寄存时间不能超过四十九天,否则灵魂会和物体融合,永远无法轮回。"
"四十九天够了,"苏晚说,"我不需要他永远做那棵树,我只需要他……等到一个人。"
"谁?"
"林秀兰。"
小唐的泡面掉在了桌上。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林秀兰已经死了,她的灵魂在轮回通道排队!"
"我知道,"苏晚的眼睛亮得惊人,"但林秀兰的执念是'等信',她的信已经送到了,执念正在消解。如果我们在她彻底轮回之前,让她'路过'老东街,看到那棵桂花树……"
"她不会记得陈守信!"
"她不需要记得,"苏晚说,"陈守信也不需要她记得。他只需要一个机会,把那句道歉说出来。哪怕对方听不懂,哪怕对方只是把这当成一阵风、一片落叶……说出来,因果就断了。"
小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的是程序员?"他问,"不是写小说的?"
"程序员也要看小说的,"苏晚笑了笑,"不然怎么写注释?"
小唐叹了口气,把泡面碗推到一边:"我去申请。但王科长那边……"
"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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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长的藤椅在落地钟的滴答声中轻轻摇晃。
他听完苏晚的方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完了杯中的茶。那杯胖鲤鱼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乎。
"寄物禁术,"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一个申请这个的判官,是四百年前。他想把自己的灵魂寄在一把剑上,等他的仇人转世,然后……报仇。"
"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王科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千年的沧桑,"他等了四百年,仇人转世了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好人。他看着那把剑生锈,最后自己也和剑融为一体,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去年轮回司才把他捞出来,送去投胎,投了个……铁匠的儿子。"
苏晚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个吗?"王科长问。
"因为……执念会让人迷失?"
"不,"王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幽冥河,"因为我想告诉你,地府的规则不是为了让灵魂'放下',而是为了让灵魂'圆满'。放下是被动的,圆满是主动的。陈守信等了七十九年,他不是在等别人原谅他,他是在等自己原谅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晚身上:"你的方案,我批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在场,"王科长说,"在阳间,在老东街,在桂花树下。你要亲眼看着因果了结。这是特案科的规矩——每一个特殊案件的解决,都需要一个'见证人'。因为有些圆满,需要被记住。"
苏晚点头:"我答应。"
"还有,"王科长走回藤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
"青铜门的钥匙,"王科长说,"特案科的档案室,里面存着所有涉及VIP系统的案件。赵富国的曾祖父赵鸿业,他的档案也在里面。你现在还打不开那扇门,但总有一天你会用到。不急,先收着。"
苏晚握紧那把钥匙,感觉它在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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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子时,P城老东街。
苏晚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套灰色柴犬睡衣,脚踩蓝色塑料拖鞋。她的身体是灵魂状态,半透明,在月光下像一团模糊的雾气。但在她的视线里,老东街的一切都很清晰:青石板路上的裂缝,茶馆门口的灯笼,还有这棵桂花树——它的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像一张苍老的脸。
小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像是某种便携式灵魂分离器。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晚点头。
小唐按下按钮,一道微弱的光从仪器里射出,落在桂花树上。树干开始发光,树皮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然后,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树里"走"了出来。
是陈守信。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制服,长衫马褂,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的脸很清秀,带着一种书卷气,但眼神里有着七十九年的疲惫。他看着苏晚,又看着小唐,最后目光落在桂花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我变成树了?"
"暂时的,"苏晚说,"陈先生,我是特殊案件处理科的判官苏晚。我帮您申请了这个机会,让您……等到一个人。"
"沈清如?"陈守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黯淡下去,"她不会来的,她已经……"
"不是沈清如,"苏晚轻声说,"是另一个也在等的人。她等了一辈子,和您一样。也许,你们可以互相等一等。"
陈守信沉默了。他伸出手,触摸桂花树的树干,手指穿过了树皮,但某种感应似乎建立了。树干微微颤抖,落下几朵细小的桂花,在月光下像金色的尘埃。
"她……叫什么名字?"
"林秀兰。"
陈守信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着苏晚:"城南老茶馆的……林秀兰?"
"您认识她?"
"认识,"陈守信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她常来茶馆喝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等的人,是个教书先生。而我……我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和清如约定的时候,她也在场。那天中秋,茶馆里很多人,桂花开了,清如说'来年再开时,我们还来这里'。林秀兰坐在窗边,忽然哭了。她说'真好啊,有人等,真好'。我当时想,如果她等的人不回来,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晚静静地等着。夜风吹过,桂花纷纷落下,落在陈守信半透明的肩膀上,穿过他的身体,落在青石板上。
"您想帮她,"苏晚说,"对吗?"
"我想,"陈守信抬起头,眼眶里有光在闪,"但我没有做到。我连清如都保护不了,怎么帮她?"
"但现在您可以了,"苏晚说,"她马上就要经过这里,在去往轮回的路上。她等了一辈子的信,已经送到了。她的执念正在消散,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空洞,一个关于'等待是否值得'的空洞。您不需要填补它,您只需要……告诉她,等待本身,是有意义的。"
陈守信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他问。
苏晚笑了笑:"因为我也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值得守护的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老东街的尽头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体。光里有一个身影,缓缓走来。是林秀兰,穿着她那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比陈守信更淡,像是一张被水浸湿后又风干的纸,随时可能碎裂。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陈守信迎了上去。
苏晚和小唐退到了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桂花树下,两个半透明的灵魂相遇了。他们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们说了,但那种语言不是人类能听懂的。苏晚只看到陈守信张了张嘴,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秀兰的手。
林秀兰的表情变了。她原本安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近乎悲伤的温柔。她看着陈守信,看着桂花树,看着满地的落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苏晚看到了她右边的酒窝。
陈守信也笑了。他握着林秀兰的手,两人一起站在桂花树下,像是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在最后的时刻互相温暖。
桂花纷纷落下,落在他们身上,不再穿过,而是停留,像是一场金色的雪。
"因果断了,"小唐低声说,仪器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陈守信的执念……在消解。"
苏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灵魂不会流泪,但某种液体似乎正在从她的意识深处涌出。
"他们会去哪里?"她问。
"轮回,"小唐说,"一起。他们的因果线……缠在一起了。下辈子,也许会再遇见。也许是朋友,也许是亲人,也许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等待者了。"
桂花树的光芒渐渐暗淡。陈守信和林秀兰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两缕轻烟,融入了月光。
树干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像是自然生长的纹路:
"等来年了。"
苏晚走过去,触摸那行字。树皮粗糙,但字迹温柔。
"等来年了,"她轻声念,"桂花还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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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府时,天还没亮——阳间的天。
苏晚坐在特案科的格子间里,看着幽冥河的光点。她发现,河里少了两个光点,但多了两颗新的星星,在河底闪烁,像是在互相眨眼。
她的平板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
【来自:范无救】
【内容:听说你用了寄物禁术。王科长四百年没批过这个。你厉害。】
苏晚笑了,回复:【谢谢。下次驳回,可以写首诗庆祝一下。】
范无救的回复很快,是一张图片。苏晚点开后,发现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手拉着手。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桂落东街,人未远。——F】
苏晚把这张图保存下来,设成了平板的桌面背景。
然后,她打开了邮箱。
陆远的回复在十分钟前到达:
【苏晚女士:感谢你的回复。老东街桂花树下,子时,我等你。——陆远】
苏晚盯着这行字,想起了今晚在桂花树下看到的一切。她忽然意识到,老东街不仅仅是一条街,它是某种枢纽,连接着过去和现在,阳间和阴间,等待和圆满。
她回复:【好。但我不确定能否以实体出现。如果我只是……一阵风,别惊讶。】
邮件发送成功。
几乎是同时,另一封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但苏晚认出了那种格式——和当初招聘短信的发件人一样。
【苏晚判官:VIP_0888案件已升级。纪检科需要你提供证词。请于明日子时,前往青铜门后。注意:不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不要告知任何人。——第七司纪检科】
苏晚的心猛地收紧。
她看向窗外,幽冥河的光点似乎暗了一些。在河的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移动,像是一条沉睡的龙被惊醒了。
她握紧王科长给的那把铜钥匙,感觉它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不急,"她学着王科长的语气,对自己说,"慢慢来。"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的地府公务员生涯,将不再只是处理档案和互留纸条。VIP系统的黑幕,赵富国的续命链条,陆远父母的旧案,还有白无常谢必安保存了六百年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涌来。
而她,只是一个会紧张咬下唇、纠结敲桌面的程序员。
"算了,"她关掉平板,把柴犬睡衣的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窗外的幽冥河静静流淌,像是在无声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