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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数究民生,同道暗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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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射御合射一战惊艳全场,又得武官师氏举荐,姬攸正式拜入辟雍典数博士门下,专修九数实学。
周制六艺,数居其一,分为方田、粟米、差分、少广九门要义,掌天下田亩、税赋、仓廪、军需、徭役所有计量根本。典数博士专司王国数理、校正官算、厘定计量准则,不重家世虚名,唯重务实之才,是辟雍一众学官里最清亦最实的一位。
初入师门,典数博士便一改寻常官师的尊卑说教,只授实功。
他不教虚礼、不考浮华,每日令姬攸对照官藏旧简,梳理历年乡野计账、田亩丈量、粮税核算的旧案纰漏。
博士言简意赅:“周礼定序,九数定民。礼法束人,算数安人。朝堂重尊卑,黎庶重分寸,你数理天赋异禀,当用在实处。”
这番话,恰好撞中姬攸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原本只想着精进课业、站稳辟雍、看透礼制根源。可随着日夜深耕古法算筹、翻阅一代代官式算法旧案,她渐渐摸清了当下周室算术最大的弊病——官算严苛、民算荒芜。
大周所有精妙九数,尽数锁在官府学府之中。
世家子弟学数,只为核算宗族田产、承袭爵禄、打理府中账册,从不问民间疾苦。
而底层乡吏无统一算法、农人无丈量准则、市井无公允计量:
田亩边界模糊,豪强可随意兼并侵田;
粮税折算无准,小吏极易从中克扣渔利;
谷米交易、徭役折算全凭口说规矩,百姓无从自证、无从核算。
无数民生冤屈、底层疾苦,往往不是源于律法苛酷,而是源于算数不明、计量不公。
姬攸沉下心,一点点记录、梳理、归类。
她将古法繁冗、晦涩、门槛极高的官式算法,拆解开、简化、规整,一条条记下民间算数的漏洞与弊病,为日后撰写民生算书,一点点积攒根基。
日日埋首简册、推演筹算、核对旧案,晨昏不辍。
这般近乎痴魔的深耕,落在一众世家子弟眼中,却愈发刺眼。
原本众人只当姬攸是运气好、侥幸射艺出彩,可如今她独得典数博士亲授私课,独享九数真传,成了辟雍最特殊的存在。
原本被他们视作末流小宗的人,一步步踩在实学高处,渐渐甩开一众只懂礼乐虚名的贵胄子弟。
嫉妒与不甘,悄然滋生。
暗中的刁难再次袭来,且比小学之时更为阴私、更为隐蔽。
有人偷偷调换她案前的算筹排序,打乱她推演许久的计量逻辑;
有人趁她外出课业,抽走她记录民间漏洞的草稿简页,故意混淆顺序、涂改数据;
更有世家子弟私下散播流言,说她私改古算、妄议官法、以小宗之智僭越先王数理。
在礼制森严、官学独尊的辟雍,妄改古法、私议官制,便是大忌。
他们不求明面治罪,只求慢慢污她名声、扰她学业、断她师门器重。
这些小动作细碎阴毒,无凭无据、难以辩驳,最是磨人心性。
姬攸尽数看在眼里,却始终沉默淡然。
她早已过了少年争辩的年纪,也看透了圈层碾压的本质。
身处低位,任何辩解都是僭越,任何锋芒都是过错。
她只默默捡起重排算筹、重新誊写草稿、逐条核对数据,不受半分干扰。
只是连日紧绷苦修、步步如履薄冰,心底难免浮起一丝疲惫。
夜深人静,烛火昏沉。
她伏在案前推演田亩差分算法,指尖摩挲着冰凉古老的竹简,忽然恍惚一瞬。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过现代的日子了。
前世的校园、整齐的课桌、公开透明的考试、平等的课堂、不用步步谨小慎微、不用提防人心算计、不用被出身尊卑死死桎梏的普通生活……
曾经唾手可得的平凡安稳,在这里,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来到这个时代,日日学礼、日日守规、日日抗压、日日隐忍。
从王城小学的排挤打压,到辟雍的圈层疏离,从看懂礼制双标,到看透民生疾苦,她始终紧绷心神,不敢松懈半分。
太累了。
累到几乎快要遗忘自己本不属于这片土地。
可恍惚不过刹那,她便迅速收回心绪。
回忆无用,沉溺徒劳。
既然身在大周、身负试炼、心怀所愿,便只能咬牙往前走。
就在她默然隐忍、独自承压之时,一股无形的庇护,始终落在她身侧。
姬昭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身份尊崇、眼界通透、心思缜密,早已看穿一众世家子弟的狭隘嫉妒与阴私手段。
只是他从未当众张扬、从未出言呵斥、从未高调撑腰。
身为顶级大宗世子,他最懂辟雍的规则:明面偏袒,是结党;暗中维护,是护才、是结同道。
他欣赏姬攸,无关私情、无关交好。
纯粹是惜她心性坚韧、务实通透、心怀民生、不盲从世俗尊卑,是偌大辟雍千人子弟里,难得的同道之人。
他需要吸纳这样清醒、实干、有悲悯、有远见的同伴,来日共观朝政、共治民生、匡补礼制弊病。
于是,姬昭不动声色,徐徐出手。
散播流言的世家子弟,第二日便被大司成抽检课业,当众斥责浮躁妄议、心性狭隘;
屡次暗中调换算筹、涂改草稿的两名子弟,恰逢值守学吏巡查,以“擅动官简、扰乱学务”为由被罚停课自省;
无人知晓是姬昭所为,无人抓到半分痕迹。
他位高权重、行事有度,每一次出手都合乎学宫规矩、贴合礼制戒律,借制度护同道,以规则惩狭隘。
风波无声平息,所有阴私刁难,尽数消弭于无形。
课堂课业间隙,姬昭趁着众人散去,只淡淡对姬攸说了一句:
“九数济民,大道孤行,难免招妒。守心笃行即可。”
短短十字,无暖意、无安抚,只有上位者清醒、公正、通透的认可。
姬攸抬眸,心下了然。
她懂。
姬昭不是护着她这个人,是护着她身上那份务实济民、不困尊卑、求真求实的道。
二人依旧分寸有度、君子之交、淡而沉稳。
无亲昵攀附,无刻意热络,唯有彼此心知的同道默契。
风波过后,姬攸愈发沉敛坚定。
有人排挤、有人嫉妒、有人打压,恰恰证明她走的路是对的。
世人学礼为权、学艺为名、学数为私。
唯独她,学数为民、求实为济、笃行为公。
烛火映着少年清瘦挺拔的侧影,指尖落于竹简之上,一笔一划,认真记下每一条民间算学漏洞。
她心里那本利民算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不求撼动礼制尊卑的千年高墙。
只求以一己所学,补一份民生公允,开一缕底层微光。
前路依旧圈层森严、人心叵测、制度固化。
但她不再孤身独行。
辟雍之大,权贵如云、庸者如潮,
终有一人,与她同道同心,共悯黎庶,共待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