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渡我，归尽人间》律璃

117、圣旨临门，布衣谒族争浮沉

　　长安秋雨，绵绵落了十日。

　　杜清晏蛰伏在市井陋巷那处破败小院之中，熬过这段如履薄冰的藏匿时日。

　　十日之间，她昼伏夜出，收敛全部锋芒，把自己揉进市井烟火的尘埃里。杜府的搜捕从未停下，家奴奔走于长安各坊，查遍客院、私宅、上元灯市周边每一处可疑地点。所有人都认定杜清晏只是不堪婚约，负气逃家，谁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就藏在士族不屑踏足的底层巷陌。

　　高门与生俱来的傲慢，反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日复一日，杜府铺天盖地的地毯式搜查慢慢松懈下来，转为零星巡防。老夫人心中疑云不散，却始终猜不透孙女的下落，更料不到对方早已铺好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出路。

　　秋期宫选，如期而至。

　　这日午后，秋雨初歇，云开雾散。

　　一队传旨车马自皇城缓缓驶出，轺车辘辘，穿过长街坊市，径直停在京兆杜氏府门之前。

　　宫使仪仗肃然，铜铃轻响，这样的阵仗降临普通士族宅院，瞬间让杜府上下陷入一片死寂。门房仆役吓得手脚发僵，连通报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圣上有旨，尚宫局秋期遴选，宣杜氏清晏，即刻候旨入宫。”

　　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落在杜府正堂。

　　堂内，老夫人、三房夫妇以及一众族亲尽数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杜家向来依靠联姻与人情维系门第，从未有人涉足内廷宫选。他们寻了整整十日的失踪女郎，竟被皇宫下圣旨点名征召。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指节攥得泛白，心绪翻涌，又惊又怒，还夹杂着几分悔意。

　　惊的是自家闺阁女子竟能私得宫选举荐，瞒过阖府上下；怒的是她擅自背弃婚约，视家族规矩于无物；悔的是十日搜捕，机关算尽，到头来依旧被孙女蒙在鼓里。

　　三房夫妇脸色惨白，浑身发冷。对外杜家还在遮掩，只说女郎上元夜意外失散，如今圣旨登门，等于把家族的隐秘算计赤裸裸摊在世人眼前。

　　最棘手的难题横在众人面前——奉旨宣召，杜清晏人却不在府中。

　　传旨内侍立在堂上，神色平淡，可那一身来自皇城的威仪压得满堂人心头发紧，静静等待族人接旨领命。

　　满屋子杜氏族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上前。

　　接旨需要当事人，可杜清晏踪迹杳然。无人接旨，便是怠慢天家诏命。如今圣人与天后共治，朝纲严明，怠慢宫选圣旨，足以拖累整个杜氏，折损一众子弟的仕途，动摇家族根基。

　　惶惧、慌乱、怨怼交织在一起，堂内气氛窒息到极点。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失态。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僵局之中，府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一身朴素布衣，长发高束，是少年游学的装束。雨珠还沾在衣摆边角，一身风尘，眉眼却沉静锋利，带着十日蛰伏磨出来的孤冷气场，一步步踏过湿漉漉的青石阶，直入正堂。

　　府中仆婢族人皆茫然，不识这位不速之客。

　　直到那人站定堂中，缓缓抬首，褪去刻意压低的少年声线，清亮的女声清晰响彻整座厅堂。

　　“臣女杜清晏，在此接旨。”

　　满堂轰然。

　　众人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十日以来全府苦苦搜寻的女郎，竟以一身男装布衣，堂堂正正站在了杜家正堂之上。

　　传旨内侍神色不变，依礼铺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旨意。

　　杜清晏才德备选，录入尚宫局名册，次晨入宫听差，供职六局，归内廷统辖。

　　一纸圣谕，就此敲定她的宫籍身份。自此之后，她归属皇家，不再任由家族随意婚配拿捏，昔日和王氏的婚约，再无法理约束力。

　　内侍读完，将圣旨文书递到她手中，淡淡叮嘱：“明日寅时，宫门报到，不得有误。”

　　说完便带着仪仗转身离去，车马声响渐渐远去。

　　明黄圣旨摊在案上，光芒刺目，压得杜氏阖府抬不起头。

　　宫使一走，方才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全部涌向杜清晏。

　　“跪下！”

　　老夫人厉声喝出，苍老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意，满堂仆婢皆吓得垂首屏息。

　　杜清晏脊背挺得笔直，立在堂心，不曾屈膝。

　　老夫人快步上前，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她身上，字字沉重。

　　“你可知你闯下何等大祸！”
　　“十日，阖府为你遮掩风波，保全家族名声。你倒是脱身快活，可你一己私念，私逃私选，置门第规矩于不顾！如今圣旨临门，风声再压不住，你父兄的前程，族人多年筹谋，尽数要被你拖累损毁！”

　　堂下族亲纷纷侧目，责备、惶恐、怨怼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默认，是杜清晏成了家族的罪人。

　　面对满堂诘难，杜清晏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愧怍。她抬眼直视老夫人，声音清亮有力，不卑不亢。

　　“祖母固守旧礼，却看不见眼下世道已经不同。”

　　“如今是圣人与天后共治天下，天后不拘门第，看重女子才学才干。六尚局宫官，执掌内廷诸多要务，并非深宫闲居之人。”

　　她侧手望向案上那道圣旨，气场层层铺开。

　　“族中长辈眼里，女子的前程，就只有婚嫁联姻，依附夫家，借婚姻换取家族利益。可孙女要说，入宫供职，隶身宫籍，同样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前路。”

　　“王氏婚约，本质不过门第交换，往后我要仰仗夫家鼻息度日。可我入六局，奉皇命理事，凭自身才德立身，不靠父兄荫蔽，不靠婚姻馈赠。”

　　“今日在祖母眼中，我是在拖累家族。可来日我供职内廷，近得天颜，若能有所作为，所能带给杜家的庇护与声望，又岂是一桩世俗婚约能够相比？”

　　“从今往后，我的命运，不由婚书桎梏，不由门第捆绑，只凭才干，凭圣朝规制。”

　　一番话说完，正堂之内鸦雀无声。

　　一众族人哑然失语。老夫人脸色青白交替，盛怒之下，心底却生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震动。她活了大半辈子，浸淫士族礼教，从未听过自家晚辈敢这样公然推翻代代相传的生存法则。

　　老夫人望着眼前风骨凛然的孙女，又看向案上那道明黄圣旨，心中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木已成舟，天家旨意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一夜转瞬即逝。待到明日寅时，这个挣脱了深宅牢笼的女子，便要褪去布衣，踏入巍峨皇城。

　　而杜氏，也因她这一步，被推向了全然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