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晓天赴局
...
-
长夜终尽,曙色漫过长安坊墙。
昨夜上元的喧嚣如同一场幻梦,潮水般退去,街市渐渐苏醒。坊门次第开启,商贩推着车担走上街巷,晨雾薄薄浮在青石板上空,檐角铜铃被晨风轻轻摇响。一派太平景象之下,两处暗流,正无声相向而行。
杜府之内,天光已经透进内堂暖阁。
整座府邸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洒扫的婢仆脚步放得极轻,不见哭喊,不见慌乱,可压抑的气氛沉沉笼罩在每一处廊庑院落。老夫人一夜未合眼,一身素色褙子,端坐案前,眼底浮着浓重的倦意,却不见半分失态。
阖府封言的命令昨夜便已下达。
府中上下人人心知,杜家不过长安一众望族里的一员,手中没有实权,更调动不得官府力量。女郎元夜失踪,一旦外泄,婚约倾覆,多年苦心经营的联姻关系便会化为泡影,整个家族都要沦为士族间的笑柄。
十数名心腹家奴垂首立在庭下,皆是府中口风最牢靠的老人。
老夫人指尖摩挲着案上茶盏,声音压得很低,平缓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依旧私寻,不可张扬。分作数队,散入各坊,多往昨夜灯市、曲江沿岸、僻静巷陌细细查访。”
“出行便作寻常采买行路的模样,切莫扎堆,不可惊扰邻里,更万万不能叫王氏那边得到半点风声。”
家奴齐齐俯首领命,悄无声息退下,混入市井人流之中。
两名负责当夜随行的侍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脸色惨白,整夜担惊受怕,连脊背都绷得发僵。老夫人没有厉声打骂,这份冷淡的处置,反倒更叫人心头发寒。
“你们不必出外,守在府中各处。但凡有外人问及上元夜游之事,一概只说阖家游赏,一切如常。”老夫人淡淡看向二人,“口舌守得住,才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是漏出一字,便自行收拾东西出府。”
两个侍女连连叩首,浑身微微发抖。
三房夫妇候在堂外,眼底布满红丝,满心牵挂女儿安危,几番想要亲自出去寻人,都被老夫人拦了下来。
“沉住气。”老夫人望向他们,语气沉凝,“此刻冲动行事,只会把事情闹到无可挽回。风声压得住,才有寻回人的余地。”
话虽如此,她心底那一丝疑虑却并未消散。
上元夜人流混乱,假面蔽人,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意外,可所有巧合凑到一处,未免太过周全。
老夫人垂着眼,将这份疑心暗暗压下,不显露分毫,只静待家奴传回消息。
府外的搜寻,便这样隐在寻常市井之间,一点点铺开。
同一时刻,城西僻静客院。
杜清晏已经起身。
一身朴素的青布儒衫,长发尽数高束,褪去了闺阁女子的钗环裙裾,瞧上去便是长安街头随处可见的游学少年。
早在数日之前,她便已经暗中托人递信,恳请恩师为自己求取六局女官的举荐。师生情谊深重,恩师怜惜她困于深宅婚约,早已将举荐文书办妥,只待她本人亲至核验身份,便可赴尚宫局报名入册。昨夜脱身之后,她又遣人传信,告知恩师自己今日会前去取件。
杜家被门第名声束缚,不敢报官,只能暗中搜寻,这给了她极为珍贵的喘息空隙,却也仅仅只是喘息而已。一旦时间拖久,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她抬手掸去衣上浮尘,袖中藏好自己的身份信物,推门走出小院。
晨雾还未散尽,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刻意避开昨夜热闹的主街,专拣僻静坊路穿行。来来往往的路人,谁也不会将眼前这名清瘦布衣少年,和杜府那位失踪的待嫁女郎联系在一起。
一路穿坊过巷,行至城南。
老者的宅院藏在青竹掩映之间,门庭清幽,少有车马往来,恰好避开杜家家奴搜寻的范围。
杜清晏站在木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片刻之后,木门向内拉开。
满头白发的老者立在门内,正是授她诗书典章的旧师。昨夜收到她的密报,老者心中已然知晓始末,看见眼前改换男装的弟子,面上并无过多惊愕,只神色沉沉地侧身让她入内。
“进来吧。”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街面上的人语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院内竹影婆娑,晨光落满阶石。
杜清晏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劳先生费心。”
老者颔首,转身入内,取出那一份早已拟好、钤印完备的举荐文书,放置案上。
“举荐的公文,我早前便已经办妥。文书效力只认本人,今日你前来,核对信物、确认身份,文书便可交由你带走。”
他目光落在杜清晏身上,语气郑重。
“你拿着这份文书前往尚宫局核验报名,但是宫里下旨招你入宫,还要等上几天。你这几天可要千万小心,虽然婚约挡住了,只是宫内步步皆险,往后的路,便要你自己步步谨慎。”
杜清晏垂眸,目光落在那卷叠放整齐的文书之上,心口微震。
文书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她便能挣脱捆绑自己的婚约枷锁。
可危机并未就此消弭。
杜家的家奴还在长安各坊来回穿梭,四处暗访搜寻她的踪迹。而她的三位挚友,昨夜为她圆过谎话,依旧置身士族盘根错节的漩涡之中。
纸卷静静躺在案几之上,墙外整座长安城,风波仍在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