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6、下雨天同撑一把伞，少年最干净的喜欢 南方春

　　南方春夏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上一秒天空还是明亮的灰白色，下一秒厚重的乌云便迅速铺满整片天空，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洒落下来，噼里啪啦敲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那天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大雨正下得轰轰烈烈。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整条街道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很多同学提前备好雨伞，三三两两结伴冲进雨幕里，没有带雨具的人挤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发愁，望着漫天大雨面露难色。

　　我站在走廊边上，看着外面倾泻不止的暴雨，心里微微发愁。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晴朗，我便没有带上雨伞，家里距离学校不算很近，这么大的雨，如果直接冲回去，全身一定会彻底淋湿。我靠着栏杆发呆，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游走，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陆知珩。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正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视线对上我的那一刻，他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喧闹嘈杂的人群在我们身边穿梭而过，他直直走到我的面前，伞柄轻轻在掌心转了一圈。

　　“没带伞？”他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了然的温柔。

　　我轻轻点头，望向外面一望无际的雨帘：“早上出门没有下雨，忘记准备了。”

　　“一起走。”他很自然地撑开手里那把不算很大的黑伞，伞面完整撑开，在我们头顶撑起一方小小的干燥天地。

　　伞的尺寸并不算宽敞，勉强只能容纳两个人。想要一起躲雨，我们必须紧紧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住胳膊，距离近得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在学校众多师生的眼皮底下，这样近距离的同行无疑是冒险的，很容易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可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朝我倾斜雨伞，示意我走到伞下。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弯腰走进了雨伞的遮蔽范围。冰冷潮湿的风雨在伞外呼啸，伞下却是一方狭小温暖的空间。我们并肩踏出屋檐，一同踏入湿漉漉的雨幕之中。雨水疯狂敲打黑色的伞面，发出密集哗啦啦的声响，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音。世界仿佛被大雨隔绝开来，偌大的雨幕里，只剩下伞下紧紧依偎的我们两个人。

　　他刻意将雨伞大幅度偏向我这一侧。伞骨倾斜，大半的遮雨面积全都护在我的头顶和肩膀，他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水之中。冰凉的雨滴不断打湿他校服的肩头，布料很快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我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伸手轻轻推着伞柄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

　　“伞歪了，你肩膀都淋湿了。”我小声提醒他。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又不动声色地把伞重新偏向我的方向：“没事，男生淋一点雨无所谓，你别感冒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是少年人最朴素真诚的偏爱。雨水冰凉刺骨，可我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阵滚烫的暖意。我们紧紧挨在一起往前走，胳膊时不时互相触碰，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能够清晰传递彼此皮肤的温度。人行道上积了不少雨水，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水声，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会刻意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把相对干净安全的内侧留给我，时时刻刻下意识地护住我。

　　路上偶尔会遇见同班的同学，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都会下意识收敛亲昵的姿态，装作只是顺路共用一把伞的普通好友。等人走远之后，他才敢微微侧过头，低声和我说几句话。雨水模糊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伞下的悄悄话，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风裹挟着雨水迎面吹过来，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陆知珩腾出一只手牢牢按住伞顶，另一只手悄悄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只是一瞬短暂的触碰，便飞快收回，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微微侧头看向他，雨水沾湿了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年清俊的眉眼在灰蒙蒙的雨色里格外好看。

　　这条放学回家的路，平日里步行只需要二十多分钟，在大雨之中我们走得格外缓慢。我们并不着急抵达终点，反而贪恋着伞下这段独一无二的亲密时光。平日里在阳光下不敢靠近的距离，在雨天小小的雨伞之下，变得顺理成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了我们一个光明正大并肩依偎的理由。

　　路过街边的便利店，他拉着我短暂停下脚步，收伞甩干净伞面上滴落的水珠。走进店里，他买了两杯热饮，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我，自己拿了一杯热可可。温热的杯子握在冰凉的手心里，暖意顺着指尖流淌到全身。我们站在便利店透明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安静地小口喝着热饮，谁都没有催促离开。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短暂休息过后，我们再次撑开雨伞走入雨中。走到那条熟悉的老街的时候，雨稍微变小了一些，从狂暴的暴雨变成绵绵密密的细雨。路面水光粼粼，倒映着街边店铺昏黄的灯光。我们慢慢放慢脚步，不再刻意留意路过的行人，在空旷安静的街道上，走得悠闲从容。

　　他的肩膀已经彻底湿透，深色的校服布料紧紧贴在肩头，我看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次用力把伞往他那边掰：“你往这边靠一靠，再淋下去会发烧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推回来，顺从地靠近了几分。狭小的伞面之下，我们几乎整个人贴在了一起。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边，雨声哗啦啦地掩盖住我们所有细碎的情话。

　　“如果雨永远不停就好了。”他轻声说道。

　　我抬眼望向他，雨水把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柔和。我一瞬间读懂了他心底的想法。雨不停，我们就可以一直共用这一把伞，可以一直这样紧紧靠在一起，不用很快分开，各自回到没有彼此的生活里。少年隐秘的小心愿简单又奢侈，只想留住此刻短暂的温存。

　　往前走的时候，路过一处积水很深的洼地，我下意识停顿脚步，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陆知珩停下脚步，稍微把伞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轻轻牵住我的手腕，小心地带着我绕过大片积水。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地护住我，不让飞溅起来的泥水弄脏我的裤脚。

　　那一刻雨水、晚风、小小的黑伞，还有身边牵着我的少年，拼凑成了青春里最干净纯粹的画面。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盛大的告白，仅仅只是一把共用的雨伞，一份下意识的偏袒，就填满了我整个年少时光里全部的心动。

　　那天一直走到分岔路口，雨才渐渐停歇。他收起湿漉漉的雨伞，伞面上不断滴落一串串水珠。他半边校服全部湿透，发丝滴着细小的雨珠，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温柔。

　　“到家记得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他叮嘱我。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心里满是柔软的感激：“你也是，回去赶紧换一身干衣服。”

　　短暂告别之后，我们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我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天边隐约透出一点点微光。回到家里，我的身上几乎没有淋湿多少，大部分雨水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

　　往后很多个下雨天，我们都共用这一把黑色的雨伞。有时候是清晨上学突如其来的小雨，有时候是傍晚放学突如其来的暴雨。每一次下雨，只要我们刚好遇见，他都会撑开那把伞，习惯性地偏向我这一边，用半个淋湿的肩膀，换我一身干爽。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往后无数个下雨的日子，我们都可以这样共撑一把伞，一起走过湿漉漉的街道。等到我们长大，拥有自由之后，无论狂风暴雨，我们都可以并肩同行，再也不用因为旁人的目光而刻意拘束。

　　可一场大雨能够撑住短暂的一程，却撑不住我们注定离散的结局。

　　后来的雨天越来越多，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一起躲在同一把伞下。他被家人限制出行，我们很难再有机会一同放学，再也遇不到那样一场刚好可以共撑一把伞的大雨。再后来，他远赴异国，隔着汪洋大海，我们之间相隔了千万公里的距离，一把小小的雨伞，再也没有办法跨越山海护住两个人。

　　这座城市依旧会频繁下起大雨。每一次雨水倾泻而下的时候，我走在街上，看着路上一对对少年男女挤在同一把雨伞之下，男生下意识把伞偏向身边人的模样，记忆总会猛地拉扯回到那个潮湿的傍晚。

　　我独自撑着伞走在当年那条湿漉漉的街道，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和从前一模一样，街道、店铺、积水全部未曾改变，唯独再也没有那个愿意淋湿半边肩膀护着我的少年。

　　那一把黑伞承载的，是少年时代毫无杂质、干干净净的喜欢。它不需要刻意张扬，不需要向全世界宣告，只是藏在倾斜的伞柄，湿透的肩头，伞下狭小又温暖的一方天地之中。

　　这场雨早就停了，可那份干净纯粹的心动，永远留在了潮湿的回忆里。往后余生所有的雨天，我一个人撑伞，再也不会有人把雨伞默默偏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