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37、昔日成双，如今孤身 夜色已经沉

　　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浓郁的地步，巷口那盏老旧路灯的光芒昏昏沉沉，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我扶着冰冷斑驳的砖墙站稳身形，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四肢残留的酸软无力，还有腹腔深处一阵一阵缓缓扩散开来的钝痛。

　　这条巷子不算很长，两侧是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墙皮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水泥底色。墙根处长着零星潮湿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空气里混杂着老房子独有的潮湿气味，还有秋夜草木清冷的气息。整条巷道安安静静，家家户户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漏出微弱暖光，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听不见屋内半分人声。

　　我慢慢朝着巷子里面挪动脚步，鞋底轻轻摩擦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空荡荡地在狭长的巷子里轻轻回荡。往日里走在这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听见这种孤单的脚步声，因为永远会有另一双脚步陪在我的身侧，步伐从容安稳，和我的节奏轻轻相合，两道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地填满整条巷子的寂静。

　　从前的我们，是实实在在的成双成对。

　　我们不敢在学校、在大街、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并肩亲密，可只要踏入这条巷子，所有紧绷的伪装全部可以卸下。在这里，我们不用扮演普通同学，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不用在意路过邻居探究的目光，不用畏惧流言蜚语，不用背负两个家庭之间悬殊的阶层压力。在这片狭小安静的天地里，我们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少年，简单、纯粹，没有世俗附加在身上的所有枷锁。

　　那时候每一个傍晚，每一个晚自习结束的深夜，陆时衍都会陪我慢慢走完这一段路。他习惯性走在靠墙体的那一侧，把相对开阔安全的外侧留给我。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挺拔，身形永远带着豪门子弟独有的清冷矜贵，可唯独面对我的时候，周身所有疏离冷淡的气场都会尽数收敛，眼底只剩下柔软温和的光。

　　我还记得无数个秋日的傍晚，和今夜一样，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飘落。陆时衍会伸出手，轻轻挡在我的头顶，避免飘落的枯枝落叶蹭到我的头发。他不会说多么华丽动听的情话，所有的在意全部藏在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里面。我们会慢悠悠地散步，不用着急回家，浪费大把闲散温柔的时光，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

　　我们会聊今天课堂上枯燥难懂的习题，聊班里调皮同学闹出的笑话，聊校门口那家新开小店的零食口味，聊秋天什么时候会结束，冬天什么时候会落雪。偶尔我身体莫名疲惫，走得很慢，他也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放慢脚步，迁就我的节奏。若是我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便会停下脚步，让我靠在墙边稍微休息一会儿，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会追问我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我一直刻意隐瞒自己频繁不适的真相，而他就算察觉到异样，也只会小心翼翼地顾及我的情绪，不会戳破我藏起来的脆弱。

　　那时候的成双，是藏在阴影里的圆满。

　　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可在这条小巷的夜色里，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握紧彼此的手。他的掌心永远温热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轻轻包裹住我的手的时候，仿佛可以隔绝世间所有的寒意与不安。我们会在无人的转角短暂停留，悄悄拥抱，低声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悄悄话。那一段隐秘的时光，是我灰暗平淡的青春里面，唯一闪闪发光的宝藏。

　　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这样成双相伴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我偷偷在心底规划过往后漫长的岁月，我们熬过高中，熬过家族的阻拦，等到陆时衍拥有足够对抗家里的能力，等到他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选择权。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座小城，去往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市，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不用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我甚至自私地幻想过，或许我可以撑过治疗，拥有更长一点的时间，陪他去看一看我们曾经聊起过的远方。

　　我明明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那张诊断报告冰冷残酷的结论，清楚我留给自己的时间早就已经被画上了倒计时。可沉溺在这份温柔的爱意之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生出贪婪的奢望，奢望奇迹能够降临，奢望我可以不必早早退场，可以长久地留在他的身边。

　　我独自走到巷子中段那一棵老槐树下。粗壮的树根从石板的缝隙里面钻出来，盘根错节地裸露在外，树干饱经风霜，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刻痕。从前天气暖和的夜晚，我们常常停留在这里。树下摆放着一块老旧平整的青石板，我们会并排坐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向狭窄夜空里零碎的星光。

　　以前我们两个人并肩坐在这块石板上，肩膀紧紧相贴。陆时衍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肩头，防止夜里的凉气让我受凉。我们沉默地靠着，不需要时时刻刻说话，安静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偶尔有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落叶落在我们的肩头，他会抬手轻轻替我拂掉。我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短暂地忘记病痛带来的恐慌，忘记未来所有沉重的压力，只享受这一刻片刻的安稳。

　　而此刻，青石板依旧安安静静摆放在原地，槐树的枝叶依旧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景物丝毫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是石板上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坐过来陪我。晚风依旧，星光依旧，老巷依旧，唯独身边的那个人，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人生里面。

　　昔日成双，如今孤身。

　　短短八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压在心上的时候，却重得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树皮凹凸不平的纹路摩擦着我的指尖。这里留存着我们无数的痕迹，无数的呼吸，无数无声的心动。可这些痕迹全部都是短暂的，当他选择离开，选择斩断所有联系的时候，那些温柔过往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我慢慢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冰凉坚硬。巷子里的风比外面街道上更加凛冽，狭窄的巷道形成穿堂风，冷风直直吹在我的身上，我单薄的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寒意，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抖。癌症长期消耗带来的体虚怕冷，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从皮肤到内脏，到处都是刺骨的寒凉。

　　路过巷中住户家的矮围墙，墙头上还摆着几盆枯萎的花草。我记得某个周末的午后，陆时衍翻过这一面矮墙，摘下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轻轻别在了我的衣领上。当时阳光柔和，周围安安静静，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盛满笑意，轻声对我说，这朵花和我很像，安静又干净。那时候我捧着那一朵小小的白花，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一朵脆弱的小花早就已经枯萎消散，就像我们短暂易碎的感情。

　　从前我们两个人路过这面围墙的时候，会停下脚步，趴在墙头上看向远处的居民区，畅想以后的生活。他和我说，以后他要买一处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面种满花草，不用再躲在这种老旧狭窄的小巷偷偷见面，我们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他描绘的未来那么美好，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我全部认认真真记在了心底，当成支撑我熬过化疗痛苦的念想。

　　现在再看向这一面围墙，那些美好的畅想全部沦为泡影。他奔赴国外，拥有他家族给他铺好的璀璨前程，他未来的人生里面，会拥有大房子，拥有名利财富，拥有所有人期待的光鲜人生，只是那个未来的规划里，再也不会有我的位置。

　　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广阔，只是那片光明，再也不会分一丝一毫给我。

　　我的未来早已写好了结局，剩下短短不足一年的时光，病痛日复一日地蚕食我的身体，我只能独自一个人慢慢走向终点。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等候，没有人再小心翼翼地照顾我虚弱的身体，没有人会记得我所有细碎的喜好，没有人会在夜里替我遮挡冷风。

　　我走到巷子的尽头，这里是一面高高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空旷的荒地。从前放学绕路走到这里，四下彻底无人，我们可以放下所有顾虑，短暂地拥抱告别。每一次分开都万般不舍，明明第二天依旧可以见面，分开的那一刻依旧会舍不得松开彼此的手。

　　从前成双，两个人共享一片夜色，共享一整个青春的心动与秘密。
　　如今孤身，整片漫长的黑夜，所有的遗憾、痛苦、病痛、绝望，全部都要我一个人独自吞咽承受。

　　我背靠着冰凉的围墙慢慢滑坐到地面，石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贴在皮肤上。胃里一阵阵酸胀的不适感反复翻涌，腹部的隐痛越来越清晰，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我没有力气再继续往前走，也不想再挣扎着强撑体面。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车流，没有人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活人。我抬起头，望向狭窄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黯淡无光。曾经我们一起看过的同一片星空，如今只剩我独自仰望。

　　我开始回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激烈大哭的那种悲伤，而是一种缓慢绵长、一点点浸透全身的落寞。我想起他所有温柔的细节，想起他所有郑重的承诺，想起我们在这条巷子里许下的那些关于永远的约定。我不怪他为了自己的前途做出选择，我明白豪门家族带来的压力有多沉重，我理解他身不由己的无奈。可我始终无法释怀，为什么最后的结局，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吝啬给予，只用一个删除好友的按键，就抹掉我们所有的过往。

　　我独自坐在巷子尽头的地面上，影子被远处微弱的灯光拉得单薄又孤寂。曾经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道，蜷缩在黑暗的角落。

　　昔日成双，烟火晚风皆共享；
　　如今孤身，悲欢病痛自担当。

　　这条见证我们全部隐秘爱恋的小巷，今夜见证了我的形单影只。往后无数个春秋，这条巷子依旧会迎来无数个日落与夜晚，秋风依旧会卷起落叶，路灯依旧会按时亮起，只是再也不会有一对少年，并肩漫步在这条石板路上，私□□属于两个人的温柔。

　　漫长的秋风吹过整条狭长的巷道，低声呜咽，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我安静地坐在黑暗之中，感受着身体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痛感，感受着心底漫无边际的荒芜。我清楚地明白，从他删掉我的那一刻开始，那段成双成对的岁月，已经彻底永久落幕了。往后余下的时光，所有的路，都只能我一个人慢慢走完。

　　没有人同行，没有人等候，没有人再与我岁岁相伴。
　　昔日成双，而今，只剩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