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28、独自吃药、忍痛，假装一切正常 清晨的天光

　　清晨的天光还很淡，灰蓝色的薄雾蒙住了窗外成片的居民楼，城市还没有彻底苏醒，街边的早餐店卷帘门还没有拉开，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我是被胸口一阵钝痛硬生生从睡梦里扯醒的，没有剧烈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沉沉的、不断向内压榨的闷痛感，一点点侵占胸腔每一寸空间，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我平躺在薄薄的床单上，不敢大幅度翻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床头柜。药盒安静地摆在那里，白色的纸盒简简单单，里面分装着医生开的止痛药物、抑制病灶发展的靶向药，还有缓解恶心反胃的辅助药剂。自从拿到诊断结果之后，这些东西就成了我隐秘的必需品，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没有人看见我吃药，没有人看见我夜里痛到失眠辗转反侧，白天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我依旧要扮演成一个身体健康、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人。

　　我缓慢地撑起上半身，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拿起桌上的水杯。玻璃杯里是前一晚提前装好的温水，温度已经凉了大半，我没有在意水温，拆开药板，一粒粒白色的药片摊在掌心。药片小小的，分量很轻，吞咽下去之后带来的副作用却足够磨人。医生提前和我说过，保守治疗的药物会带来各种各样的不适感，反胃、头晕、四肢酸软乏力，有的人吃完之后一整天都没有胃口吃东西，还有人会持续低烧，浑身的骨头都泛着发酸的痛感。这些后果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选择独自隐瞒病情的那一刻开始，所有药物带来的煎熬，都只能由我一个人默默承受。

　　我仰头把药片全部咽下去，大口喝下凉水，压下喉咙里淡淡的药味。放下水杯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向我，眼前的墙面、窗帘、床头柜全部开始晃动重叠，我立刻闭上眼睛，紧紧攥住床单等待这一阵不适感慢慢消散。等视线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悄悄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大半，肩膀软塌塌地靠着墙壁，连抬手的动作都觉得疲惫沉重。

　　房间里安安静静，隔壁房间还没有传来亲戚起床走动的动静，这个早起的时间是我特意留出来的。我必须在其他人醒来之前完成服药，收拾好所有药盒和包装，藏进书包最内侧隐蔽的夹层，不能留下一丝痕迹。一旦被旁人发现这些药物，一连串的疑问就会接踵而至，我没有办法解释清楚，更不能让消息辗转传到陆时衍的耳朵里。

　　缓了大概十几分钟，身上发软的感觉稍稍褪去，我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地板上。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我扶着衣柜的柜门稳住身体，走到镜子前面抬眼看向里面的自己。镜子里少年的脸色带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乌青，是夜里反复疼痛、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比起半个月之前，脸颊已经悄悄消瘦下去，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单薄。我刻意用力扯出一个平淡自然的笑意，练习着那种毫无病痛困扰的松弛神态，等到表情看起来足够自然，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疲惫。刷牙的时候，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感，是药物起效之后带来的副作用，我趴在洗手台边上强忍了很久，指尖死死攥住台面的边缘，直到那股反胃的冲动慢慢压下去。漱口之后整理好表情，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亲戚刚好推开房门走出卧室，看见我的时候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今天上学不要迟到，没有察觉到我身上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低声应了一声，背着书包正常出门，和往日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模一样。

　　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路边摆摊的小贩陆续开张，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豆浆香甜的气味飘在空气里。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路，说笑打闹，整条街道慢慢恢复了热闹鲜活的气息。我混在人群里面，脚步放得平缓，刻意不去走得太快，避免剧烈活动拉扯到胸口引发疼痛。偶尔一阵钝痛轻轻掠过胸腔，我不动声色地放慢呼吸，面上维持着平静的模样，身边路过的同学和我打招呼，我照常点头回应，没有人看得出来，我的身体里正埋藏着一个致命的病灶。

　　走到教室坐下，放下书包，我拿出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林晚星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班级，径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放下书包。她侧过头打量了我两眼，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你最近看着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最近熬夜刷题太累了？要不要多买点牛奶补一补。”

　　我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随即扬起淡淡的笑意，顺着她的说法敷衍过去：“最近作业太多，睡得有点晚而已，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刻意避开她继续追问的目光，低头看向书本上的文字，假装认真预习早读内容。林晚星没有再多问，只是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吃饭，之后便转过身整理自己的课本。我心里怀着一丝愧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满心惦记着我的身体，可我却不能把真相告诉她。这份沉重的绝症，我不能强加给她，她不必陪着我承受恐惧和绝望，她值得无忧无虑地度过高中时光。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漫长难熬。药物带来的乏力感始终缠绕着我，听课的时候注意力时不时会涣散，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疼。胸口的痛感断断续续反复袭来，轻的时候只是淡淡的发闷，严重的时候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攥住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拉扯感。每当疼痛发作的时候，我就把一只手悄悄放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用轻微的皮肉疼痛去掩盖内脏传来的不适感，挺直脊背坐好，维持着正常听课的姿态。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偶尔会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平稳地说出答案，声音听不出丝毫颤抖。周围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我的隐忍和痛苦。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里闹哄哄一片，大家起身走动、说笑、趴在桌子上补觉。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尽量保存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手机在书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我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句话，他说上午去办理公证材料，事情处理得比预想当中顺利一点。

　　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让我原本沉闷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我盯着文字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敲打，删掉又重新打字，最后只回复了一句很平淡的话：那就好，注意不要太累。

　　我不敢发送太过浓烈思念的话语，不敢流露出脆弱的情绪，我只能做一个语气平淡、独立安稳的恋人，不给他增添任何负担。发送消息之后我锁屏把手机放回书包，心底默默看着他一步步完成出国前所有繁杂的手续，距离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日子越来越近，留给我的时间也在一点点缩短。

　　中午放学，食堂里面人声鼎沸，嘈杂喧闹。我跟着林晚星一起排队打饭，餐盘里面的饭菜香气扑鼻，可我的胃口很差，药物的副作用让我对食物提不起任何欲望。我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勉强吃下去一点点青菜，大部分的饭菜最后都剩下了。林晚星看着我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再次开口关心我为什么吃得这么少，我依旧用胃口不好的理由搪塞过去。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侧着头靠在手臂上，闭紧双眼休息。身体深处的疲惫源源不断涌上来，困意很重，可我睡得并不安稳，浅浅的睡梦之中也时不时被一阵短暂的痛感惊醒。我不敢睡得太久，定好了心里的时间，在午休结束之前提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等到上课铃响起的时候，依旧是一副平静正常的样子。

　　下午的课程依旧漫长煎熬。有一节体育课，老师要求大家集体慢跑热身。站在操场的跑道上，风刮过脸颊，我心里微微慌乱，剧烈的跑步动作一定会加重胸口的疼痛感。我低着头思索片刻，主动走到体育老师身边，谎称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脚踝，申请在旁边休息，不用参与跑步训练。老师没有怀疑，点头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奔跑说笑的同学们。远处的篮球场里有男生打球，阳光洒在少年鲜活的身影上，一切都充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我安静地坐在阴影里面，单手轻轻抵在胸口，忍耐着一阵阵泛起的闷痛。目光遥遥望向围墙外面的马路，我在心底默默想起陆时衍，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处理哪一项出国的手续，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抽空想起我。

　　自由活动的时间结束之后回到教室，夕阳一点点向西边倾斜，白日的光亮慢慢变得柔和暗沉。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林晚星约我一起走，我借口自己还要留下来整理错题，让她先回家。等到教室里的人全部走完，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姿态，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发抖，任由压抑许久的疲惫和疼痛席卷全身。

　　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行人说话的声响。我趴在桌面上缓了很久，直到胸口那一阵剧烈的钝痛慢慢缓和下来，才慢慢撑起身体，收拾好书包离开学校。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避开人流密集的大路，挑僻静的小巷慢慢往前走。这条小巷我们从前偷偷来过无数次，傍晚的晚风、斑驳老旧的墙壁，每一处场景都留存着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从前我们并肩走在这里，低声说着悄悄话，对未来抱着许许多多美好的幻想，谁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这样残酷的变故。我停下脚步靠在墙面，微微低着头深呼吸，疼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在外人面前，我不能露出脆弱的模样。

　　回到家里，亲戚出门办事不在家，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属于我一个人。我锁上自己房间的房门，卸下一整天小心翼翼伪装出来的平静外壳，再也不用刻意维持表情。我走到床边躺下来，蜷缩起身子，任由病痛肆意折磨我。疼痛感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清晰猛烈，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我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哭声，独自扛下这份撕磨人的苦难。

　　休息一段时间之后，我拿出书包夹层里面的药盒，按照医生规定的剂量吃下晚间的药物。药片滑入喉咙，熟悉的苦涩味道在口腔散开，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反胃、乏力。我端起温水慢慢喝下，靠在床头发呆，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里。手机放在手边，我犹豫要不要给陆时衍发消息，最终还是只是点开聊天框安静地看了很久，没有发送任何文字。我不能频繁打扰正在忙碌的他，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有自己光明崭新的未来在等待着他。

　　天色彻底变黑，城市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我拿出作业本，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写作业。握笔的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注意力很容易涣散，写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头晕停下笔休息片刻。每一次疼痛袭来的时候，我就停下动作，闭上眼睛安静忍耐，等到不适感消退之后再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漫长的夜晚就这样一点点消耗过去，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亮陪着我，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病痛、孤独和对死亡无声的恐惧。

　　偶尔在深夜里，痛感剧烈到无法忍受，我蜷缩在床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黑暗包裹着我，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我不能呼喊，不能求助，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痛苦。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陆时衍顺利登上飞机去往国外，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独自吃药，独自忍耐所有的病痛，独自伪装成一切安好的模样，就是为了不成为他人生路上沉重的拖累。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我又会提前醒来，悄悄服药，收拾好所有痕迹，再次戴上完好的面具，重新回到学校，回到人群之中。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白天在校园里和同学说笑，和林晚星闲聊日常，偶尔收到陆时衍简短的消息，平静地回复几句关心。没有人知道光鲜平淡的日常背后，每一个深夜我都在独自对抗病痛。别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两样的普通少年，按时上课，按时放学，成绩稳定，性格温和，看不出任何重病缠身的迹象。

　　有时候周末空闲，我们会找机会短暂见一面。见面之前我会提前很久调整自己的状态，吃好止痛药，好好休息，尽量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看一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就算胸口隐隐作痛，我也会保持轻松自然的神态，听他和我说起国外的学校、未来的规划，看着他眼睛里面对新生活的期待与光亮。那一刻我心里既酸涩又满足，只要他能够保持这份对未来的憧憬，我所有一个人吞下的苦难，全部都值得。

　　分别之后，独自走回家的路上，紧绷的防线才会一点点瓦解。回到紧闭的房间里，我才敢放任自己疲惫、难过、被病痛肆意拉扯。药盒里面的药片一天天减少，日历一页页向后翻动，距离他出国的日期越来越近，我剩余的生命时光也在不断流逝。

　　我学会了熟练地独自处理所有和治病相关的事情。趁着休息日，独自乘坐公交车去往医院复查，排队、挂号、缴费、拿药，全程一个人走完所有流程。坐在候诊大厅的时候，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家属，别人都有人陪伴照顾，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安静坐着。医生每次看见我独自前来，都会忍不住劝说我最好告知家人或者亲近的人陪同治疗，我每次都只是含糊地推脱过去，坚持一个人承担全部。

　　从医院带回家的药物被我小心翼翼地藏好，分好每日早晚的剂量，严格按照时间服用。副作用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天恶心吃不下饭，有时候持续低烧浑身酸痛无力，还有的时候夜里剧烈的疼痛会直接剥夺我全部的睡眠。每一次难熬的时刻，我都一个人默默熬过去，天亮之后收拾好所有负面情绪，继续扮演那个平安健康的少年。

　　林晚星时不时还是会察觉到我的消瘦和疲惫，反复叮嘱我好好照顾身体，甚至会给我带牛奶、面包送到我的座位上。我收下她善意的关心，心里满是愧疚，却始终守住那个巨大的秘密，用简单的借口敷衍所有的疑问。我很感谢她真心实意的关心，可这份死亡带来的重压，我必须一个人扛到底。

　　陆时衍沉浸在出国前繁杂的准备工作之中，忙着确认签证、订机票、收拾行李、和家里沟通各种各样的琐事。他偶尔抽空和我聊天，分享一点琐碎的小事，语气里面带着对远方的期待。我每次都温和地回应他，给他鼓励，祝福他一切顺利，从来不会向他诉苦，不会告诉他我正在一点点衰败。

　　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完美的伪装，把吃药、忍痛、崩溃、自愈全部藏在封闭的房间、无人的深夜里。人前我万事如常，人后我独自对抗绝症带来的一切折磨。我心甘情愿守住这个秘密，独自吞下所有的痛苦，我唯一的目的，就是不拖累那个即将奔赴异国、拥有大好前程的少年。

　　日子一天一天缓慢地向前滑行，药片日复一日按时咽下，疼痛来了又退去，眼泪在无人看见的夜晚悄悄擦干净。所有人都以为生活平淡安稳，一切都顺着原本的轨迹向前走，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年，正在一边假装一切正常，一边安静地走向自己注定的结局。

　　窗外的四季还在流转，城市依旧热闹鲜活，阳光每天照常升起。我依旧每天按时吃药，默默忍耐反反复复袭来的病痛，戴着完好无缺的面具，混迹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等待着他出发远行的那一天。所有的煎熬不必有人知晓，所有的深爱不必宣之于口，我一个人承受全部苦难，只要他能够毫无负担地飞向属于他的辽阔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