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1、 从前每一天，我们都黏在一起 我叫苏

　　我叫苏砚辞。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好像永远都浸在傍晚温柔的晚风里，不燥热，也不寒凉，刚刚好裹着两个少年之间藏不住的欢喜。

　　我们的学校离居民区不算近，放学的路很长，一条柏油马路拐进窄窄的小巷，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掉了薄薄一层，墙角偶尔会长出细碎的野草。每天下午放学铃一响，我都会慢悠悠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等陆时衍。

　　他永远收拾东西比我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只要对上他的眼睛，我心里就会轻轻颤一下，那种偷偷摸摸、不敢被旁人发现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对视里面。

　　班里不少同学都打趣我们俩，说我们天天黏在一起，跟分不开似的。没有人真正明白这份感情是什么，我们也不敢直白地告诉任何人。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只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放学路上并肩而行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心跳会快到快要冲出胸腔。

　　走出校门，人流四散开来，大家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等到身边的同学渐渐走远，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陆时衍才敢悄悄往我这边靠一点。

　　“今天累不累？”他侧过头跟我说话，少年干净的气息落在我的耳边。
　　我轻轻摇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慢慢放缓。
　　“还好，下午数学课的卷子太难了。”
　　“晚上我给你讲，写完作业你来我家，或者我去找你。”陆时衍说得自然，好像这件事本就该是我们每天固定的安排。

　　春天傍晚的风很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这条回家的路我们走了一年又一年，从陌生走到熟悉，从普通同学走到无话不说，再走到彼此偷偷动心。巷子里的路灯要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会亮起，黄昏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偶尔脚步错开，影子短暂分开一步，下一秒又重新靠回一块。

　　有时候路上会路过卖小吃的推车，铁板鱿鱼、烤肠，还有冒着热气的手抓饼。陆时衍口袋里总会揣着零花钱，大多时候都是他付钱。他会买两根烤肠，一根递给我，油滋滋的外皮咬下去咸香滚烫。我不爱吃太辣，他每次都会特意嘱咐老板少放辣椒，自己那一份放满红彤彤的辣酱。
　　“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他把烤肠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咬下一小块，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我们一边走一边慢慢吃，残渣偶尔沾在嘴角，他会趁四周没有人，抬手用指尖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油渍，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每到这种时刻，我都会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害怕突然路过熟人，撞见我们之间过于亲密的小动作。
　　陆时衍总是笑我胆小。
　　“怕什么，没人看我们。”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的动作也会收敛几分，只是手掌悄悄蹭过我的手背，趁着夜色掩护，短暂地牵住我的手指。两只手都攥着烤肠，牵得松松垮垮，稍微一用力就会分开，可就是这样短暂的触碰，足够让我开心一整个晚上。

　　周末不用上学的时候，我们有更多可以待在一起的时间。
　　有时候一大早，他就会绕一大段路跑到我家门口来找我，手里提着两份早餐。豆浆是温热的，包子皮薄馅大，是我爱吃的白菜猪肉馅。我们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吃完早饭，再商量今天要去哪里消磨一整天的时间。
　　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去商场里面的电影院。学生票价格便宜，我们挑一场下午的电影，买一桶爆米花，两杯常温的可乐。放映厅里面光线昏暗，屏幕上播放着热闹的故事，没有人注意后排角落里的我们。
　　一桶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总会不经意碰到。电影演到无聊的桥段，我会微微偏过头看他的侧脸，荧幕闪烁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轮廓干净好看。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着我轻轻挑眉，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黑暗是我们最好的保护壳，在这里，我们可以不用刻意保持距离，可以安静地靠着彼此，安安稳稳度过两个小时。

　　看完电影出来，天色还没有黑。我们在商场里面随便闲逛，路过服装店，路过摆满饰品的小店，慢悠悠地散步，不用着急赶往任何地方。饿了就随便找一家小饭馆，点两份我们都爱吃的菜，面对面坐着吃饭。吃饭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把盘子里面瘦肉夹到我的碗里，自己吃掉肥腻的部分。
　　“你不爱吃肥肉，给我。”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软软的。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牢牢记住了我所有细小的喜好，不吃辣，讨厌肥肉，害怕虫子，晚上走小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紧张。大大小小所有细碎的小事，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雨天也是我们很特别的时光。
　　乌云压下来，大雨哗啦啦往下落，我们共用一把黑色的雨伞。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紧紧贴着肩膀。他会刻意把雨伞往我这边倾斜一大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很快被雨水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发现之后，会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回去一点。
　　“你都淋湿了。”
　　“没事，男孩子淋点雨不算什么。”他不肯让步，雨伞依旧偏向我这一侧。雨水砸落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周围世界都是潮湿安静的，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条窄窄的小巷，藏着我们最多的秘密。
　　没有路人，没有邻居探头张望，昏暗的环境给了我们足够的安全感。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我们会停下脚步，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他会伸手轻轻抱住我，少年单薄有力的怀抱，把我整个人圈在里面。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安稳又踏实。
　　我们会在这里偷偷接吻，短暂、轻柔，带着少年人青涩笨拙的爱意。分开之后两个人的脸颊都会发烫，对视一眼，忍不住一起低头偷笑。
　　那个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思考过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不会去想家世的差距，不会想到他的父亲会强硬地拆散我们，更不会预料到往后那些撕心裂肺的结局。
　　我们只是单纯地喜欢对方，以为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从初中走到高中，再一起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每天依旧可以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躲在小巷里面拥抱。

　　平时在学校里我们要收敛很多。
　　白天在教室，我们只能装作普通朋友，上课各自听讲，课间的时候趁着人多，随意说几句话。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们会跑到操场偏僻的角落坐着，避开人群。别的同学在打球打闹，我们坐在草坪上面晒太阳，低声聊天，分享藏在口袋里面的糖果。
　　周围偶尔传来旁人起哄的声音，我们就立刻拉开距离，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很多个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趴在桌子上午睡。我侧过头，就能看见斜前方的陆时衍，他闭着眼睛休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光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我就觉得满心满足。
　　那个时候的幸福真的特别简单。不用昂贵的礼物，不用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每天放学有人等你，下雨天有人给你撑伞，吃饭的时候有人记得你的口味，难过的时候有人安安静静陪着你。这些零零碎碎微不足道的小事，拼凑成了我们一整个热烈又温柔的青春。

　　有一个傍晚，我们依旧走在回家的那条老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整条小巷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里面。我们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享受这段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快要走到分开的岔路口时，陆时衍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砚辞，以后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他，心脏砰砰地跳，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分开。”他伸出小拇指，摆在我的面前，“拉钩。”
　　我伸出手，小拇指和他紧紧勾在一起。少年郑重的约定，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当时的我们心里，是一辈子的承诺。
　　那个时候的我们天真又固执，以为许下的诺言就一定会实现，以为爱意可以抵挡世间所有的阻碍。我们根本想不到，未来有一天，现实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碎这一切美好的幻想。
　　我从没有想过，眼前这个温柔待我的少年，有一天会被他的家人强行带走，去往遥远的大洋彼岸；我更不会预料到，在他离开之后，命运会给我一份绝症的诊断书，留给我短短一年孤独难熬的时光。
　　我更加想不到，等到他出国的那天，我满怀牵挂发出问候，换来的只有冷冰冰的提示：你已不是对方好友。

　　可此时此刻，所有痛苦和离别都还没有到来。
　　晚风依旧温柔，巷口的黄昏依旧漂亮，少年站在我的面前，眼底盛满了独属于我的温柔。我们勾着手指，对彼此许下长久的约定。
　　那一瞬间的快乐是真实的，心动是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也是真的。
　　只是后来的所有苦难，也是真的。
　　此刻的我还不知道，往后漫长又孤独的一年里面，我只能一遍一遍反复回忆着今天这样的傍晚，靠着这些旧时光，独自熬过病痛、心碎，还有一个人走向死亡的结局。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们松开勾在一起的手指，在岔路口挥手告别，各自走向回家的方向。
　　我背着书包往家走，嘴角一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一天的我满心欢喜，以为我们真的会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