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疏》春静舟

1、秋暮江风，孤舟写生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着江面上的水汽，吹在皮肤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凉。
　　傍晚六点半，中学放学的喧闹早散干净，临江老街褪去白日嘈杂，只剩江水缓缓拍击堤岸的闷响。沈砚舟搬了折叠小马扎，坐在江堤一处平整石阶上，面前摊开画板，指尖捏着一支浸水的水彩笔，安静望着西天垂落的落日。
　　天边熔开一大片橘红，揉碎了铺在宽阔江面上，波光晃得人眼仁发暖。可这份暖意落不到沈砚舟眼底，他眉眼清浅，下颌线条柔和，是旁人初见都会心生好感的温顺模样，周身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清。
　　他是老街中学的美术老师，毕业之后拒绝了大城市画室的邀约，一头扎回这条生他养他，却从未给过他多少暖意的巷子。父母常年分居两地，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对他向来是疏于过问，从小到大所有委屈、难处，从来只能自己咽。长久独处磨出一副讨好性子，待人永远客气退让，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半句反驳的话说不出口，久而久之，沉默独处成了他唯一的喘息方式。
　　水彩盘里挤着赭石、钴蓝、浅紫，都是偏柔和寡淡的色系。沈砚舟蘸了清水，细细调和橘色，落笔极轻，一点点晕染晚霞的轮廓。他习惯把情绪藏进画里，欢喜、低落、疲惫，全都融进颜料水色中，不必与人言说。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节奏平缓，没有急匆匆赶路的浮躁。
　　沈砚舟下意识绷紧脊背，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防御本能，但凡有人靠近，他第一反应便是收敛自己所有外露情绪，摆出得体疏离的客气姿态。他没有回头，只刻意放轻动作，假装专注作画，等着路人径直走过。
　　可那道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两三米远的位置，没有离开。
　　沈砚舟心底悄悄提起一点局促，不得已侧过半张脸，视线余光扫过去。
　　男人穿一件浅灰色宽松卫衣，黑色休闲长裤，身形挺拔，周身气质松弛安稳，眉眼生得温和舒展，没有攻击性。他手里拎着一小袋猫粮，正弯腰，耐心投喂石阶下方缩着的一只橘色流浪猫，动作轻柔，看得出来是常做这种事。
　　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男人抬眼望过来，视线撞上沈砚舟略带慌乱的眼眸，没有贸然搭话，只是分寸适宜地淡淡颔首示意，笑意浅淡，礼貌又有距离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仅仅一眼，沈砚舟便飞快收回目光，转回头盯着画板，耳根悄悄泛热。他不太擅长应对陌生人善意，别人递过来一点温和，他都惶恐，下意识思索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妥当，会不会打扰到对方。
　　身旁的人投喂完猫咪，直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沈砚舟铺展开的画纸上，晚霞江水勾勒得细腻温柔，落笔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画得很好。”
　　声音低沉干净，秋风揉碎了一点，轻飘飘送到沈砚舟耳边，没有夸张的夸赞，只是一句平实客观的评价。
　　沈砚舟指尖一顿，笔尖在画纸边缘洇出一小团浅棕水渍。他攥紧画笔，勉强扯出一点礼貌的笑，头垂得很低：“随便画画，算不上好。”
　　习惯性否定自己，哪怕心里清楚这幅画倾注了整晚心绪，也不敢坦然接纳一句夸奖。
　　男人没有继续客套追问，只是望向奔流的江水，随口闲聊般开口：“这边江景确实适合写生，傍晚光线最舒服。”
　　“嗯。” 沈砚舟应答简短，浑身紧绷，时刻等着这场短暂对话结束。他不擅长闲谈，害怕多说多错，生怕自己哪句话惹人不快。
　　“我刚搬到前面巷尾那栋小楼，往后应该会常来这边喂猫。” 男人顿了顿，主动报出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叫许疏砚。”
　　沈砚舟闻言抬眼，撞进对方温和平静的眼底，迟疑几秒，轻声回应：“沈砚舟。”
　　两个带 “砚” 字的名字相撞，短暂沉默落在秋风里。
　　许疏砚多看了他两眼，看清青年眼底深处藏着的郁结与怯懦，心里隐约掠过一丝浅淡的心疼，却没有戳破。他素来懂得克制，不会贸然打探陌生人的心事，只轻轻点了下头：“不打扰你画画了，改天再见。”
　　话音落下，许疏砚拎着空了大半的猫粮袋，转身缓步离开。宽松卫衣的背影融进落日余晖里，从容安稳。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砚舟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他低头看向画板上晕开的那团水渍，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
　　许疏砚。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过了一遍，陌生，却莫名没有抵触感。
　　江风再次卷过来，掀动画纸边角，漫天落日依旧绚烂。沈砚舟望着空荡荡的堤岸路口，握着画笔，久久没能落下第二笔。
　　这条满是烟火的老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