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伊始(二) 车 ...

  •   车子驶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小深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晨雾里渐渐变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和他告别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平日里一起玩的男孩站在门口,挥着手,脸上带着茫然的羡慕。

      随陈倒是没心没肺地兴奋了一路,趴在车窗上东张西望,不时“哇”一声。渊儿靠在小深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深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潮乎乎的。

      他们要去哪里,未来会怎样,他一无所知。

      车子开了很久。从白天开进黄昏,又从黄昏开进黑夜。等终于停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司机把几件行李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放在地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就走了。

      眼前是一座老旧的庭院。青灰色的砖墙高大厚实,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见了他们也不多话,只轻声道:“来了就进来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先吃饭,再睡觉。”

      三个孩子跟着妇人穿过前院,又绕过一道垂花门,进到后面的院子。一路上只看见几盏灯在廊下亮着,光晕昏黄,将庭院里的假山和花木照得影影绰绰。小深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可夜色太浓,什么也瞧不真切。

      奔波了一天,三个孩子都累坏了。胡乱吃了几口热饭,就被领到了各自的房间。小深和随陈住一间,渊儿单独睡在隔壁。那晚小深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头一沾枕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小深就被一阵奇异的声响吵醒了。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此起彼伏的,像是许多人在一起呐喊,又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脆生生的,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他翻了个身,推了推对面床上的随陈:“你听,外面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随陈揉着眼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然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胡乱套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男男女女,约有二三十个,年纪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岁,小的看着才十一二岁岁。他们穿着统一的练功服,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耍花枪,有的站在墙边“咿咿呀呀”地吊嗓子。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条喧腾的河流,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翻滚着。

      而正堂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是昨天那个人。他一身素净的长衫,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天光未亮,堂前点着两盏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清隽而冷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看见他们出来,他抬了抬手。满院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

      “都过来。”那人说。

      “这是新来的两位师弟。”那人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渊儿身上,声音平缓,“还有一位小师妹。从今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要多照顾他们。”

      说完,他挥了挥手:“继续练吧。”

      院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些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重新投入到各自的练习中,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那人站起来,对小深和随陈说:“跟我来。”

      小深跟着他上了楼。他推开一扇门,屋里的床上,渊儿还沉沉地睡着。这丫头向来贪睡,昨晚一路颠簸,怕是累极了。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缓,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小深以为那男人会让她继续睡。可他没有。

      “叫醒她。”谭牧明说,语气不容置疑。

      小深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妹妹。渊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小深又推了推,她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站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拖着小身子躲到了他身后,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探头探脑地看着屋里多出来的陌生人。

      谭牧明端坐在上首,面色严肃。他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缓缓开口:

      “领养手续我都已经办完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徒弟。我教你们练功,教你们唱戏。你们不再用以前的名字,以后,都跟我姓谭。”

      他抬手指了指小深:“你,以后叫谭肆梧。”

      又指向渊儿:“你,叫谭肆笙。”

      最后看向随陈:“你,叫谭肆恒。”

      “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起床练功。作息、吃喝、学艺,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们一样,没有例外。”

      小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着下嘴唇,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终于,他忍不住开口:

      “必须跟你姓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硬得吓人,“这是被领养的代价吗?接受新的身份,就要忘了原来的自己。”

      谭牧明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

      “是。”他说。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小深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谭牧明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慢慢放下:“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带着你妹妹去流浪。”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小深听出来了,这不是威胁。这是一个事实。如果他不接受,他只能带着渊儿离开这里,回到街上,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能去哪儿呢?房子没了,父母没了,舅舅只愿意养他一个,即便是他一个,舅妈也会有意见的,谁都不容易。他才十岁出头,他拿什么养活妹妹?

      他看向渊儿。渊儿还懵懵懂懂的,仰着小脸,眼神无辜得让人心碎。她又瘦了,脸色也有些发黄,像朵缺了水的花。

      小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我接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几个字。

      随陈站在旁边,却显得轻松多了。他拍了拍小深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哎呀,不就是一个名字嘛。叫什么不是叫,以后咱们还在一块儿,多好!”

      他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没心没肺。小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激。至少这一刻,随陈的乐观把他从那种快要溺死的情绪里拽了一把。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熬的。练功苦,天不亮就要起来,压腿、下腰、翻跟头、吊嗓子。谭肆梧之前在福利院虽然也吃过苦,但哪里受过这个?第一天练完,两条腿像灌了铅,第二天起来,腿肚子疼得直打哆嗦。可他没有喊过一声累。

      随陈——现在该叫谭肆恒了——倒是适应得挺快。他天生筋骨软,又爱热闹,练功对他来说像玩游戏似的。这小子嘴也甜,见了谁都笑,没几天就跟师兄师姐们混熟了。

      最叫人意外的是谭肆笙。

      那时她才六岁,谭牧明本是要让她跟着一起练的。可看了几天之后,他改了主意,把这小丫头送去了学校念书。院子里的人私下说,师父是心疼她年纪太小,怕她吃不住这份苦。也有人说,这丫头命好,不用像他们一样从早练到晚。

      但谭肆笙并不这么觉得。

      学校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是插班生,又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孤儿”,这个标签像张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脑门上,怎么撕都撕不掉。同学笑她是“没爸没妈的野孩子”,老师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冷冷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受了委屈,从来不在学校里哭,只把所有的难受都憋在心里,等回了院子,见到哥哥和肆恒,才肯露出笑脸。

      院子里的师兄师姐们对她都好,尤其是大师姐。大师姐年岁最长,性子温柔细致,像极了妈妈。她会帮肆笙洗衣裳、做饭,天冷了催她添衣,生病了守在床边。肆笙有时候觉得,自己失去的那些东西,好像在这里,一点一点地被补回来了。

      转眼,六年过去了。

      六年的时间,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小树,也足够一个孩子脱胎换骨。

      这年春天,院子里的梨树开花了。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树下放着一张摇椅,一个少女正躺在上面小憩。她身上盖着件薄外套,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那是谭肆笙。她已经十二岁了,出落得越发清秀,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浸了晨露的葡萄。她比小时候安静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再成天缠着哥哥问“爸爸妈妈去哪了”。

      一个少年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他穿着练功服,身量已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小深的影子,却比从前多了些棱角。那是谭肆梧,今年已经十六了。六年的练功生涯把他磨砺得像柄半出鞘的刀,锋利,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他轻手轻脚地绕到摇椅后面,把那根冰棍贴在了谭肆笙的脖颈上。

      “嘶——”谭肆笙一个激灵坐起来,捂着后颈,回头瞪他,“哥!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谭肆梧笑得眼睛都弯了,把冰棍递到她面前:“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谭肆笙一把抢过去,白他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谭肆梧就站在旁边,笑得一脸宠溺,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的花瓣。

      兄妹俩正闹着,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又吃冰棍?”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大师姐快步从屋里出来,脸板着,三两步走到跟前,一把夺过谭肆笙手里的冰棍。那动作利落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你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啊?还敢吃冰棍?以后都不许吃了!”

      说着,她又瞪了谭肆梧一眼,抬手就给了他一拳:“还有你!以后再给她吃冰的,你俩一块儿去院子里罚站!”

      谭肆梧揉着肩膀,笑嘻嘻地讨饶:“知道了,师姐,再不敢了。”

      谭肆笙也忙不迭地点头:“师姐,我错了,我不吃了。”

      大师姐板着脸,又训了几句,才转身走回屋里。可她的脚步还没走远,兄妹俩就不约而同地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相视一笑。

      院子里的人大多都还是孩子,只有大师兄和大师姐年岁最长。这些年里,师兄师姐们像家长一样,把一群没爹没妈的孩子拢在一起,硬是撑出了一个“家”的模样。大师姐尤其疼肆笙,那种疼爱细致得几乎像母爱。谭肆笙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哥哥,没有大师姐,没有这个院子里的这些人,自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因如此,她对这个地方、对这些人,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眷恋。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像院子里的梨树一样,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永不凋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伊始(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