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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即新生 这 ...

  •   这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蝉声从早到晚地叫着,声嘶力竭。田地里蒸腾起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滚过来,烤得人头晕眼花。村子里的土路被太阳晒得裂了缝,一脚踩下去,鞋底都烫得慌。

      就在这样毒辣的日头底下,村东头那间低矮的土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她要生了。

      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没人预料到这个孩子的到来,一个早已做了结扎的女人,竟又怀上了。等发现时,孩子在肚子里已经五个月,腿脚都会动了。男人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句话没有,脸色比锅底还黑。

      产婆在屋里忙活着,一盆接一盆的热水端进去,又变成血水倒出来。女人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到最后只剩下了气若游丝的呻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并不算嘹亮的啼哭。

      产婆推门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冲门口蹲着的男人说:“老七,恭喜啊,又得了个闺女。”

      男人没应声,只把手里那截旱烟按在地上碾灭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墙边的锄头,转身就往田里走。那背影又黑又瘦。产婆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再说,叹了口气,拎起自己的包袱,悻悻地走了。

      屋里,炕上的女人还保持着生产的姿势。她大张着腿,下身还在流血,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她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刚被包起来的小人儿,喃喃地说:“明明都上了环,怎么就怀上了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农忙不等人。地里的活堆成山,男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女人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了炕,腰上绑着布带子,弯着背,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给地里的丈夫做饭。她走得很慢,额头上全是虚汗,下腹的伤口扯着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扎。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男人挥着锄头,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混着泥土,在脸上淌出一道道黑印子。远远的,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地头传来:“孩儿他爸,吃饭了。”

      男人放下锄头,走过来,蹲在田埂上,接过碗,低头呼噜呼噜地吃。女人站在一旁,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孩子……咋整?咋说怀就怀上了呢。”

      男人头也没抬,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慢慢悠悠地说:“家里养不起了。一个丫头片子,养着干啥?送人吧。”

      女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嘴,不敢哭出声。那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在她肚子里揣了十个月,会踢她,会翻身,生的时候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可这话她不敢说。这个家,从来都是男人说了算。

      她只盼着,能有个好人家,愿意要这孩子。

      那天夜里,村子里静得过分。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空气闷得像蒸笼。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人喝止了。脚步声从巷口响起来,急促而克制,像怕惊动了什么。

      来的是个妇人。头上裹着一块花布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她手里提着一个柳条编的草篮子,脚步还没站稳就开了口:“把孩子抱出来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孩子妈妈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那小人儿还在睡,小脸圆嘟嘟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正出神,怀里的孩子忽然被一把夺走了。

      “磨蹭什么!”男人厉声呵斥,“等会让人看见了,快给她婶子!”

      他没好气地把孩子塞进那妇人提着的草篮子里。妇人麻利地盖上一块小褥子,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男人回过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哭什么哭!闭嘴!”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声憋不住的抽噎。

      短短几天,这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就这样草草地完成了命运的交接。

      那一年是零一年。西城边上的这个小村子里,甚至还没有通上电。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里,只有月亮偶尔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冷冷地铺在土墙和荒草上。

      村口的路边,一对夫妻正焦急地等着。男人不停地来回踱步,女人则踮着脚,朝来路张望。他们等了大半夜了。

      终于,一束微弱的手电光从黑暗里晃出来,越来越近,那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孩子给你们带来了。这一路上不哭不闹的,可乖着呢。”

      女人迫不及待地接过篮子,掀开小褥子一看,那孩子正睡着,白白净净的,小嘴微微张着。夫妻俩就这么盯着她看,怎么也看不够。

      男人忽然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鼓鼓的信封,塞到那妇人手里。妇人假意推辞了几下,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钱你收下。”男人的声音很稳,“上面那个信封,是给孩子生母的。刚生完孩子,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下面那个,是你的。”

      他顿了顿,看着妇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收了这钱,孩子给了我们,从今往后,就和你们再无瓜葛了。咱们一辈子,不再见。”

      妇人捏着信封,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求你们能对这孩子好些。”

      夫妻俩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会的。”

      月色下,男人骑上自行车,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后座。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一点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孩子有了新家,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夫妻俩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舍不得睡,就那么一左一右地趴在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个不停。女人说:“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男人看着妻子,又看看床上的孩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满足。他思忖片刻,说:“不如叫路离渊吧。小名就叫渊儿。她哥哥叫路离深。兄妹俩合起来,就是‘远离深渊’,一生顺遂。你觉得呢?”

      女人轻轻重复着:“路离渊……渊儿……”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月光,“好,就听你的,就叫渊儿。”

      夫妻俩对这个刚来到家里的小生命,几乎倾注了全部的爱。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个儿子,小名叫小深。两年前,女人经历了一场意外,虽然人没事,却从此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心心念念了好几年,始终不能如愿。男人知道妻子的心思,前不久从亲戚那里辗转听说,有户人家刚生了女儿,可家里不愿养了。他费了好大劲,托了几层关系,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户人家,于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女儿。

      次日清晨,五岁的小深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趿着鞋去屋外撒尿。等尿完了,人倒是清醒了几分。他揉着眼睛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忽然看见爸爸怀里抱着个东西,细细一看,竟然是个婴儿。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个圆:“爸爸!这是谁呀!”

      他飞跑过去,男人笑着把他拉到跟前:“小深,这是你妹妹。你有妹妹了。”

      小深整个人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爸爸,你和妈妈真的给我生了个妹妹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妹妹的脸,又像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瓷器,指尖颤颤地悬在半空。

      妹妹的小脸又白又软,像刚出笼的馒头。小深看着看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好可爱!我喜欢妹妹!”

      妈妈从厨房出来,见状假装板起脸:“小深,妹妹的皮肤很娇嫩,你不可以用手摸她的脸哦。”

      小深比妹妹大了五岁。他活泼,却不皮,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稳重。父亲从小教导他,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家里的女人。这句话他记得极牢。父亲是县城里的一名教师,温文尔雅,对妻子极好,夫妻俩是年轻时候一起熬过苦日子的,感情极深。母亲是建筑师,在设计院工作,平时画图、跑工地,也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养活这个小家,给小深和渊儿更好的生活,两个人拼了命地工作,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家。

      小深就主动揽下了照顾妹妹的活。爸爸妈妈把奶粉按份量分好,告诉他几点喂一次。这个五岁的小男孩,做起这些事来竟有板有眼,从不含糊。他抱着奶瓶喂妹妹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五年。

      有时候,人总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哪怕清贫些,哪怕辛苦些,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日子就是有滋味的。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足够辛苦就放你一马。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飘着被风打落的树叶。小深正和渊儿在屋里玩,渊儿被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不停地拍着。小深觉得,妹妹的笑声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忽然,院门“砰”地被人撞开了。

      是邻居家的王姨。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她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近乎嘶吼地喊着:“小深!小深!快跟我走!你爸妈出车祸了!快!跟王姨去医院!”

      小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心。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看见王姨的嘴在动,脸上的水在往下流。渊儿还在笑,不知发生了什么。小深想动,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王姨冲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跑。他被王姨拽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雨里。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他睁不开眼。冰凉的雨混着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不知道,比这场雨更冷的,还在前面。

      他们还没有踏进医院的大门,医生就出来了。

      “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外面雷声轰鸣。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听见王姨在他耳边哭喊着什么,声音很远很远。

      五岁的渊儿被邻居抱来了。她不哭也不闹,只怯怯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哥哥。她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永别,不懂从今以后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她只觉得哥哥不开心。还有,她很饿。

      那些来吊唁的亲戚和邻居们,把这个家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帮忙操办后事,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着这两个孩子的将来。丧事办得极简陋,一口薄棺,几串纸钱,连一场像样的诵经都没有做。几天的时间,这个家就散了架。

      小深领着渊儿跪在灵前,沉默地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瘦小的、没有表情的脸。渊儿跪了一会儿就跪不住了,小声说:“哥哥,我饿。”

      小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饼干,递给她。渊儿接过来,慢慢吃了。

      小深看着妹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是短短几天,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打碎了一块,又草草地拼回去,可再也拼不完整了。他不再笑了,话也少了很多,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空。

      那一场大雨,成了路离深余生里,再也没能走出的潮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生即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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