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这位女殿帅 ...
-
寅时的风裹着深秋刺骨的寒气，从大理寺两侧高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案头烛火不住颤悠，昏黄的光影在青灰砖墙上来回晃荡。
整座大理寺静得吓人，廊下值守衙役的脚步隔了数十丈才传来一声轻响，唯有刑房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几声极轻的咳嗽声。
“许大人。”
新任大理寺卿许倾辞一身紫缎圆领公服，展脚幞头端正置于案边。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摩挲卷宗边缘职业上干涸暗红的血迹早已发硬，蹭得指腹微微发红。
许倾辞头也不抬，声线平静无波：“白推丞审问出什么了？”
小吏将油布包轻轻放在桌角，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惶恐：回大人，白大人并未审问出有用的信息，倒是五城兵马寺那边发现了一些线索。”
许倾辞平静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许大人……”小吏斟酌着开口“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您……还是先歇息吧。”
许倾辞不答，从案边拿起一把蝴蝶刀在手中旋转。但许大人技艺不精，使刀刃在手上划出了两三道小小的口子。
“许大人……”小吏急忙阻止，却被许倾辞毫不留情的打断：“回去告诉许祭酒，本大人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心，若是身无瑕疵便能嫁入东宫，他大可以让许樱去，别来恶心本大人。”
话音落下，烛光猛的一跳，飞散几点火星。
小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直到许倾辞不耐烦的抬眼才拱手告辞。
窗外夜色正浓，天边不见半点微光，大理寺刺骨的寒气混着血腥味，无声翻涌着潜藏在繁华京城之下的暗流。
卯时初刻，天际的浓墨被一缕微光撕裂。宣德门外，百官待漏园门前早已挑起了长柄的白纸灯笼，灯纸上用浓墨写着各自的官衔，在凛冽的晨风中明明灭灭。
许倾辞在一众官员中静静站着，垂眼看地，默默盘算近来朝堂上的多变局势。
耳边传来窸窣的衣袂摩擦声，许倾辞抬眼，侧头注视着偷偷混到四品官员里的唐参政。
唐挽卿觉察到她的目光，同样偏头与她对视：“看什么看？咳咳咳……”
“唐参政带病上朝是怕不在殿前失仪吗？”许倾辞微嘲。
唐挽卿：“听大理寺的人说我们许大人一宿未眠啊，我看许大人也不怕在殿前昏睡过去。”
许倾辞不答，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唐挽卿，唐挽卿要打不打的哈欠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并低头整理了一下朝服的衣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快上朝了。”许倾辞出声提醒。
唐挽卿的脑袋因困倦而不由垂下，又飞快的抬起，脚步一点一点的向前蹭。十几丈的距离，她足用了半刻钟才走回从二品官员群里，站定后几乎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随着晨曦，沉寂了一夜的宫门在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当一一”
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钟声自殿内传出。
阶下原本在寒风中静立的百官，收起了所有的倦怠与私语，绯紫、绯红与青绿的朝服在熹微的晨光中汇聚成数道肃穆的洪流，步入大庆殿。
皇帝自殿后幄中缓步而出，端坐于御座之上。随着内待总管一声尖细而悠长的唱喝，百官按品阶分成两侧，撩起衣摆，重重叩首于白玉砖上。
平时倒也习惯了叩首，但今日膝盖上的刺痛格外难耐，许倾辞皱着眉头，指甲刺进肉里，试图用习惯的血腥气来缓解膝盖上的刺痛。
但是在殿前，她没敢刺得太深，导致几乎没有熟悉的血腥气，反倒加深了疼痛。
大庆殿内，檀香袅袅，瑞脑的白烟在光柱中盘旋而上。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声音低沉而威严：“平身。”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中便有一人跨出半步，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臣户部尚书赵翰有本奏。江南道今岁夏汛异常，淮扬三州堤坝多处溃决，淹没良田万余顷。臣请旨，拨赈灾银三十万两，并遣钦差大臣前往安抚灾民，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枢密使，江南水患，驻军可曾协助地方救灾？”
枢密使立刻出列，抱拳答道：“回陛下，驻军已奉命加固堤坝，协助转移百姓。然粮草转运需地方衙门配合，臣请旨令户部与转运使司协同调度，以免延误。”
皇帝点头：“准。户部与枢密院即刻拟定章程，三日内呈上。”
“臣，大理寺卿许倾辞，启奏陛下。”
冷静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朝堂的死寂。
“近日，大理寺暗卫打探到汴京城内茶坊酒肆间流传着一种传闻，即华琬公主出嫁时在花轿上不可流露笑意，否则将会受到天赐的惩罚。
“臣已派人审问散布谣言的数人，但他们统一都说这是神界主神大人的意思。”
朝内一片死寂。
“朕在为公主赐婚前是向神界姻缘神问过的，姻缘神并未反对，许寺卿可是不知主神大人与姻缘神的关系？”
许倾辞叩首：“正因如此，臣才认为这传闻是人为散布、借势而为。”
许倾辞双手将几本民间流传的密书高举过头顶，冷静道：“现民间已不止传闻，甚至印下各种包藏祸心的言论。”
许倾辞双手高举象牙笏板：“启奏陛下，此事疑点重重。臣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若坐视不理，恐失朝廷公允。臣恳请陛下恩准，由微臣全权彻查，定当抽丝剥茧，查明真相，绝不辜负陛下重托！”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但宁朝的皇权并非全部都在天子手上。
良久，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接管！即日起，三法司不得干预，御史台不得弹劾！凡涉案人等，无论官职高低，皆可拿问！只要真相，你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若查不出……你自己给本王滚去大理寺狱里待着。”
许倾辞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白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朝阳越过殿脊，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白玉砖上。
随着内侍总管一声尖细的“退朝——”，龙椅上的皇帝在宫人的簇拥下起身退入内廷。百官齐齐朝着御座再拜，恭送天子。
待皇帝的背影消失在东上阁门后，殿内紧绷的空气才稍稍松懈。许倾辞缓缓直起身，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她整理了一下紫色官袍的褶皱，随着人流依次退出大庆殿。
刚踏出殿门，清晨的冷风便扑面而来，许倾辞蹙眉，抬手轻咳。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哎民间真这么说的啊，” 唐挽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压低声音道“啧啧啧，华琬公主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最好避着点她，”许倾辞放软了语气开口，“公主殿下……没为难你吧？”
唐挽卿明亮且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殿下她……哎呀提她干什么。本官倒是听说太子殿下要举行选妃宴了，”她左瞧右盼，见四下无人便道，“其实太子妃早有人选，说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江南世家谢氏一族这一代最出众的姑娘，但……但是……”唐挽卿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太……太子殿下是断袖！之前还瞧上了我二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唐挽卿立即收敛了些许笑意，向着迎面走来的人微微拱手：“凌指挥使。”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许倾辞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英挺的面容，眉骨微高，眼尾狭长，眸光锐利。她的长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没有戴任何珠翠步摇。一柄长剑斜斜地插在腰间，透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与锋芒。
这便是大宁立国以来，第一位执掌三衙禁军的女殿帅。
她走到许唐二人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许倾辞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零陵香气。
真奇怪，许倾辞暗想，曾经见过的武官身上总有一股皮革混着铁锈的味道。
但这位女殿帅好像不一样。
打住！许倾辞你在想什么？！许倾辞逼迫自己停止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同样拱了拱手，道：“凌指挥使。”
凌枫行礼，道：“唐参政……”她去看唐挽卿的嘴型，“许寺卿。”
“不知凌指挥使是有圣意要讲吗？”唐挽卿半开玩笑道。
“不是圣意，却也差不离。”凌枫复杂道，“长公主殿下要你去面见她。”
唐挽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