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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稻穗寄到了办公室 叶穗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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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穗的父亲不会发数据包。
他寄来一只纸箱,里面装着二十多株带根的水稻,用湿报纸包着。快递在路上走了两天,叶片已经卷边,泥土从箱缝漏进学院收发室。管理员打电话叫叶穗去取,说你们人工智能的农产品到了。
纸箱上写着:
【叶子发黄,有斑,急。】
父亲在电话里说,合作社三百多亩晚稻出现黄斑。镇农资店看过照片,说像稻瘟病,建议赶紧喷药。合作社的人想起女儿在大学做“十秒识病”,便让她先看看。
“你们那个网上不是很准吗?”父亲问,“新闻说九十八。”
叶穗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爸,你们喷了吗?”
“东边一百二十亩先喷了,剩下等你消息。药和人工花了两万多。”
“谁让先喷的?”
“大家怕耽误。稻瘟病传得快。”
叶穗把样本搬到实验室。吴兰因当天在外地,她先按流程拍摄:不同叶位、病斑近景、整株、根部、田块照片和喷药记录。父亲又通过微信发来视频,画面晃得厉害,能看出黄斑集中在低洼区域。
展示版给出稻瘟病,置信度九十二。
研究版输出不确定。
叶穗用不同光照拍,结果在稻瘟病、褐斑病和缺素之间跳。她把图片发给吴兰因。
吴兰因半小时后回复:
【先不要继续喷。更像药害叠加缺钾,也可能有低温生理性黄化。病斑边缘不像典型稻瘟。需要看田间分布、最近用药和土壤。】
父亲说一周前隔壁玉米地打过除草剂,当天风大。低洼田长期积水,合作社又为催长多施过一遍氮肥。
吴兰因判断,药剂漂移和营养失衡的可能性高,建议联系县植保站现场取样。
叶穗把结论告诉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那东边喷的药怎么办?”
“先观察,别再喷。”
“两万块呢?”
“我……我不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就早说。店里的人说是病,你们机器也说是病,大家才敢喷。”
“机器的结果不能直接用。”
“视频里没这么讲。”
“有‘仅供参考’。”
“在哪?”
叶穗想起展示页面右下角那个无法悬停的问号。
“很小。”
“那不是给我们看的。”
这句话比任何审稿意见都准确。
县植保站第二天到场,初步确认不是稻瘟病。喷过杀菌剂的一百二十亩没有严重药害,但花掉的药费和人工无法收回。合作社里有人抱怨叶家女儿读研究生也不顶用,有人说幸亏只喷了一部分,也有人把“九十八准确率”的直播截图发到群里,问剩下的百分之二去哪了。
父亲没有责怪叶穗,只让她以后别把没做好的东西说成做好了。
“爸,不是我说的。”
“视频里是你。”
叶穗看着纸箱里的稻穗。镜头从来不解释台词是谁写的,页面也不解释开关是谁关的。出现在画面里的人,自然成为承诺的人。
她把情况写成内部风险报告,列出模型输出、农学判断、合作社决策和实际损失,建议立即在所有页面恢复显式拒识,删除“十秒识病”“专属医生”等宣传语,并建立人工复核入口。
林照野签署技术意见,吴兰因远程补充农学说明。
报告交给柏颂后,被退回三次。
第一次,柏颂要求删掉“损失两万余元”,因为无法证明全部损失由模型导致。叶穗改成“合作社在综合参考农资店意见、禾象展示版输出等信息后支出药剂及人工费用约两万元”。
第二次,要求删掉“误判”,改成“模型判断与现场诊断不一致”。理由是植保站只是初步判断,没有实验室检测结论。
第三次,要求删除“真实用户事件”,改成“内部测试案例”。理由是合作社未签平台试用协议,不属于正式用户。
“他们看过我们直播,也用照片测试了页面。”叶穗说。
“页面没有公开上传入口,是你在内部替他们跑的。”
“所以不是用户?”
“从法律关系上不是。”
“损失就不是损失?”
“损失存在,但不能归因平台。”
“那报告为什么叫内部测试?”
“便于技术整改,不扩大责任。”
责任像一种敏感作物,只能种在学院划定的田里。越过边界发生的后果,即使真实付了钱,也不属于项目收成。
詹炜召集小范围会。他肯定叶穗风险意识,但认为报告用词过重。
“我们必须分清:农资店先给出稻瘟病判断,合作社先喷药,之后才通过叶穗内部测试。不能倒因为果。”
叶穗说:“他们先喷一部分,看到系统也报稻瘟病,才准备继续。研究版输出不确定,展示版强制给病名。”
“幸亏你们及时阻止后续喷药,平台实际上减少了损失。”
“是吴老师阻止的。”
“她是项目农业专家,属于人机协同。”
“那是不是每次模型错,都可以说专家纠正证明系统有效?”
“模型不是单独系统,闭环才是。”
“闭环入口在哪?页面只有病名,没有联系专家。”
“正在开发。”
“合作社怎么知道找谁?”
“所以这是内部测试,不是正式应用。”
会议最后形成一份正面案例:
【禾象项目团队在农业场景试用中发现复杂药害与病害混淆风险,通过跨学科专家协同及时给出人工复核建议,有效避免进一步不当用药。】
两万元损失消失了,错误喷药消失了,强制输出消失了。剩下的是团队发现风险、专家协同和有效避免。
同一件事只要改变叙述顺序,就能从事故变成成果。
叶穗拒绝把这份案例放进项目月报。
詹炜没有强迫她签字,月报由柏颂提交。案例标题是《可信AI助力合作社科学用药》,配图用了父亲寄来的那箱稻穗。
月报提交后,纸箱被保洁误当废弃样本,搬到走廊。叶穗追出去时,几株稻穗已经掉在地上。
她一根根捡起来,装进透明样本袋。每袋写上日期、田块、模型版本和输出。最后一袋,她写:
【展示版:稻瘟病92%。研究版:无法判断。植保站:疑似药害与营养失衡。】
林照野在她旁边蹲下,帮忙收拾泥土。
“以后所有真实案例,都按这个格式留。”
“留了有什么用?报告会被改。”
“报告会改,原始记录不该改。”
“服务器也是他们的。”
“那就建立能验证的副本。不是为了马上举报,是为了让以后任何结论能回到原始样本。”
叶穗把最后一株稻穗装袋。
“我爸说,不知道就早说。”
林照野点头。
实验室大屏上,展示版仍在循环识别精选图卡。每一片叶都有明确病名,每一个框都鲜绿。
地上的真实稻穗,被它认错以后,终于第一次有了完整的名字:
不是稻瘟病。
也不是典型案例。
是两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