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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农学院送来的病叶 吴兰因把三 ...

  •   吴兰因把三只纸箱搬进禾象实验室时,没人知道那是合作样本,还是一场证据移交。

      纸箱外贴着农学院病理实验室封条,内部分层装着水稻、玉米和小麦病叶。每袋样本有编号、采集地点、鉴定方法、病级和处理记录。最上面压着一份数据使用协议草案,共十一页。

      柏颂先看纸箱。

      “这么多,正好补数据。”

      吴兰因说:“先看协议。”

      协议规定,样本照片可用于省农业专项申报和指定研究;任何论文、数据集发布或商业演示须另行确认;病种标签由农学院负责最终审核;原始样本及衍生图像不得被描述为智能工程学院独立采集;署名与致谢按实际贡献协商。

      詹炜翻到最后,问为什么商业演示单列。

      “你们直播算什么?”吴兰因问。

      “科普传播。”

      “平台页面后面挂着企业合作咨询电话。”

      “那是成果转化入口,不等于商业使用。”

      “所以协议里写清。”

      詹炜把文件放下。“校内合作没必要一开始就设这么多边界。两个学院都是断江大学,数据归根结底属于学校。”

      “样本来自农户、合作社和我们的接种试验。有些授权只给农学院研究使用,不是学校任何人拿到就能用。”

      “你把校内协同想得太像企业合同。”

      “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病叶想得太像公共绿化。”

      林照野在一旁看协议。条款不苛刻,甚至比许多正式数据许可宽松。真正让詹炜不舒服的不是限制多,而是每一项使用都要留下谁同意、同意什么的记录。

      记录会把“整合资源”翻译成具体动作。具体到一定程度,宏大的词就无法遮住东西从哪边搬到哪边。

      吴兰因拿出禾象论文初稿打印件,圈出“自主建立农业病害数据集”和“真实多作物样本”两处。

      “这篇论文用了我们三十七片病叶和标签,为什么只有致谢?”

      柏颂说论文主体是算法,农学样本用于案例。

      “案例里有十二种病,你们团队谁能独立确认?”

      “标签由叶穗根据你们给的记录录入。”

      “所以记录是谁做的?”

      “农学院。”

      “病害鉴定是谁做的?”

      “农学院。”

      “论文里为什么写团队自主标注?”

      柏颂指着作者贡献声明:“这里的团队指联合团队。”

      “作者里没有联合团队的人。”

      “致谢体现合作。”

      “谢谢不等于作者。”

      詹炜开始谈学科惯例。他说计算机论文强调算法贡献,数据支持并不当然构成署名;若所有提供样本的人都署名,作者名单会过长;跨学科合作要尊重各领域规范。

      吴兰因说:“我尊重。那就别写农学诊断贡献是你们做的。”

      “文字可以调整。”

      “数据呢?”

      “按你这份协议,项目申报使用。”

      “论文已经用了。”

      “论文还没发表。”

      “直播也用了。”

      “直播不是科研成果。”

      “新闻稿说重大成果。”

      每一次追问,柏颂都能给那次使用找到一个不属于协议管辖的身份。直播是科普,新闻是宣传,申报是内部竞争,论文是算法研究,平台是成果转化入口。数据像一名被多个部门借调的人,人人都说自己没正式用他,却没有一天让他回原单位。

      吴兰因要求暂停使用农学院数据,直到协议签署。

      詹炜说重大专项现场考察在即,暂停会影响学校整体利益。

      “你们没有授权就写进基础,现在说不继续供样影响整体?”

      “前期沟通中你明确支持合作。”

      “支持合作,不是放弃条件。”

      “条件可以谈。”

      “我们正在谈。”

      “但不要用暂停作为谈判手段。”

      “那用什么?再送三箱?”

      气氛变硬。叶穗站在纸箱旁,一袋袋病叶像沉默的旁听者。那些叶片本来从田里被剪下,为了保湿、鉴定、归档已经走过多道程序。到了智能工程学院,它们最先失去的不是水分,是来路。

      林照野提出把现有数据分三类:公开许可数据;农学院限制使用数据;禾象自主采集数据。训练时可以分别加载,论文和项目按许可生成清单。

      吴兰因同意。

      詹炜问这样是否影响十万级规模。

      “对外不能把限制使用写成自主数据。”林照野说。

      “我问的是规模。”

      “文件数量不会变,合法可用范围会变。”

      “项目申报已经写了十万。”

      “所以更要说明构成。”

      詹炜看着他:“你总是在事情已经向前以后,要求所有人退回起点。”

      “起点是数据来源。它一直在那里。”

      “但项目时间不等人。”

      “协议也不会因为截止日期自动签字。”

      最后形成临时方案:三箱新样本不进入训练,先由叶穗完成目录和元数据;旧有三十七片样本继续用于论文回复,但必须在修订稿明确农学院贡献,并邀请吴兰因或其指定成员担任作者;项目现场可展示双方合作,不得宣称全部自主采集。

      柏颂在会议纪要里写:

      【双方就进一步深化数据协同达成共识。】

      吴兰因拿红笔加了一句:

      【在正式协议签署前,新增样本暂停用于模型训练、论文发表和对外展示。】

      柏颂看见“暂停”二字,说会造成合作破裂印象。

      “那就让它造成真实印象。”

      吴兰因当场签字。

      詹炜没有签。他说需请学校法务审核。

      三箱病叶留在实验室,封条未拆。叶穗给每箱拍照,把编号和协议状态录入数据库。系统要求填写“数据归属单位”,下拉菜单只有“禾象实验室”和“断江大学智能工程学院”,没有农学院。

      她申请管理员新增选项。

      柏颂回复:“平台后续统一配置,先选禾象实验室,备注来源。”

      叶穗没有选。她把三箱数据状态设为“隔离”,访问权限只给自己和林照野。

      当晚,詹炜在项目群里问为什么新样本没有出现在数据统计。

      叶穗回复:“协议未签,暂停使用。”

      詹炜没有在群里回答,十分钟后给林照野打电话。

      “学生把合作问题处理成对抗,你作为导师要引导。”

      “她按会议临时方案做。”

      “三箱样本连目录都不让平台看,怎么准备现场?”

      “目录可以看,图像不能训练。”

      “只做一次演示,不算正式使用。”

      “刚才谈过,对外展示也暂停。”

      “现场考察是内部评审。”

      “农业厅专家不是实验室内部。”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照野,你知道项目落选会影响多少人吗?”

      “知道。”

      “包括叶穗毕业、你的考核、学院平台和学校排名。”

      “这不是数据许可条款。”

      “现实不是只有条款。”

      “正因为现实里有这些压力,才要有条款。”

      詹炜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叶穗到实验室,发现三只纸箱仍在原处,封条完整。门禁日志显示凌晨一点十五分,平台管理员进入过实验室,停留二十三分钟。

      她检查隔离目录,没有新增访问记录。

      纸箱似乎没人动过。

      但最上面那份协议草案,被翻到了最后签字页。

      詹炜的签名栏仍然空着。

      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

      【不签,也不等于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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