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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流从电子屏开始 断江大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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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江大学的一流,是从门口的电子屏开始的。
林照野来报到那天,临汀市刚下过一场不彻底的雨。路面湿得像刚擦过的黑板,灰还在,只是暂时不扬了。出租车停在东门,司机指着横跨两根水泥柱的红色数字问他:
“你们学校还剩八百七十三天,是要搬迁吗?”
林照野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写着:
【距离断江大学进入国家“双一流”建设储备序列还有873天。】
数字每秒闪一次,仿佛晚进去一秒,全国高等教育就会少一层楼。
“大概是要搬。”林照野说,“从二流搬到一流。”
司机觉得这回答收费困难,便没有继续问。
校门里摆着六块新展板,标题分别是《登峰》《破壁》《换道》《超车》《聚势》和《决胜》。每块展板上都有同一座主楼,只是天空颜色不同。第一块的天是清晨蓝,最后一块已经红得像主楼失了火。
人事处在主楼二楼。林照野进门时,工作人员正在给一摞聘用合同加订补充页。
订书机咔哒一下,一个人的未来便多出两枚铁钉。
“林博士?”窗口后的女人看了眼材料,“智能工程学院,预聘副教授,三年考核。身份证、学历认证、无犯罪记录、师德承诺、科研诚信承诺都带了吗?”
“带了。”
“海外经历证明?”
“我没出国。”
女人抬头看他,眼神里短暂出现一个系统错误。
“那没有就算了。青年人才分A、B、C三档,你是C类。”
林照野在招聘启事上没见过这个分类。他问:“C类是什么意思?”
“不是差,是分类管理。”女人熟练地解释,“A类是学校必须留下的人,B类是学院希望留下的人,C类是通过考核可以留下的人。三个类别都体现学校爱才惜才。”
“如果考核没通过呢?”
“那也体现分类。”
她把补充页推过来。原合同规定三年内完成两项代表性成果,补充页则把代表性成果解释得极为具体:主持国家级项目一项,或到账经费一百五十万元;发表学校认定一区论文三篇;获得省级以上科技奖励;决策咨询得到省部级领导肯定性批示;引进国家级人才;建设省级以上平台。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以上成果应服务学校“双一流”建设总体目标,具体认定以考核时最新文件为准。
林照野从头读了一遍。
“招聘时说不唯论文。”
女人点头:“对,所以这里还有项目、经费、奖励、批示、人才和平台。”
“这叫破五唯?”
“学校早就破了。现在是多维评价。”
林照野数了一下,确实比五多。
他问考核时最新文件是什么意思。女人说改革正在深入,不能用旧办法束缚新发展。林照野又问,如果新办法是在他入职后制定,为什么可以考核入职前签约的人。
女人把订书机放下,朝门外那块“最多跑一次”的牌子看了一眼。
“林博士,你是做人工智能的,应该理解动态更新。”
林照野理解动态更新。模型遇到新数据,需要重新训练;但至少要保存旧版本,说明为什么改、改了什么、谁承担结果。若一套系统只保留最新权重,不保存训练记录,在他的领域里通常不叫改革,叫无法复现。
他没有在报到第一天讨论可复现性。
签完字,女人递给他一只红色文件袋。袋子上印着断江大学校训:允公允实,求新求真。
“学院派人来接你。最近正好是改革动员期,新教师要尽快进入状态。”
“什么状态?”
“赛马状态。”
智能工程学院派来的是办公室秘书邵简。她穿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一张表格,表格外又套着透明文件夹,像怕纸上的每一个格子逃跑。
“林老师,欢迎。”她接过红袋子,“住宿办好了吗?”
“还没有。”
“那先办门禁,再办工位,然后去参加学院改革推进会。宿舍钥匙今天不一定下来,但会议签到必须今天完成。”
林照野笑了一下:“先有会议,再有住处。”
邵简没有笑。她说学校近来办公室紧张,笑声也最好按需使用。
两人穿过主楼大厅。墙上原来挂校史照片的位置,换成了一张巨大的路线图。路线从“省内有影响”出发,经过“国内有位置”“国际有声音”,最终抵达“世界有贡献”。每个节点旁边都画着一面红旗。
“世界有贡献之后呢?”林照野问。
“下一轮规划还没做。”
智能工程学院在西校区。摆渡车上挤满新入职教师,人人抱着红袋子,像一批刚从流水线上出来的合格承诺。车载电视循环播放校长动员讲话。
“我们要以等不起的紧迫感、慢不得的危机感、坐不住的责任感……”
林照野旁边坐着一名历史系博士。听到第三遍时,那人小声说:“听完以后,我最强烈的感觉是站不起来。”
前排有人回头,他立刻低头研究红袋子。
车经过体育馆,馆外也挂着倒计时。经过食堂,食堂门口写着“一流服务保障一流建设”。经过湖边,湖里立着一块新石头,刻着“一流生态涵养一流人才”。石头下方的水已经绿了,可能正在涵养。
智能工程学院的楼不高,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学院进入改革攻坚期,请全体教师保持手机畅通。】
邵简刷卡开门。
“你们什么时候不在攻坚期?”
“寒暑假。”
“那时候不改革?”
“那时候攻坚不打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十多人。主席台背后的屏幕上,同样有倒计时,只剩八百七十二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学校似乎担心教师离开校门后忘记一流正在减少。
邵简把林照野安排在最后一排,递给他签到表。表格最右边有一栏“本人是否认同改革目标”,前面三十七个人都写了“是”。
“可以不认同吗?”他问。
“可以。”
“写否会怎样?”
“说明学院的思想动员还有提升空间。”
“谁来提升?”
“先提升填否的人。”
林照野写了“是”。一个人第一天上班,往往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变成工作任务。
三点整,常务副院长詹炜走进会议室。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教师,一人抱电脑,一人抱着一块尚未拆膜的铜牌。詹炜四十五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领带颜色像成熟的稻谷。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让抱铜牌的人站到屏幕旁。
“同志们,今天除了欢迎新教师,更重要的是宣布学院科研组织模式的重大调整。”
掌声很快响起。坐在前排的方复真没有拍手,他正低头看一份打印材料,页边写满铅笔字。
詹炜按下遥控器,屏幕从倒计时切成一片金黄色稻田。四个白字从稻田上缓缓升起:
禾象智能。
“经学院充分论证,原低空视觉与遥感小组、机器感知实验室、智能图像联合中心,将整合升级为禾象智慧农业人工智能实验室。我们要面向国家战略、扎根荆原大地,用AI赋能农业,用视觉重塑丰收。”
抱铜牌的青年把膜揭开。
灯光映在牌面上,亮得人看不清字。
詹炜望向最后一排。
“林照野博士,做无人机视觉和不确定性学习,正是我们急需的方向。你来得很及时。”
四十多张脸同时转向他。
林照野还没领到宿舍钥匙,已经被国家战略领走了。
他站起来,按惯例说感谢学校、感谢学院、服从安排。
詹炜满意地点头。
“很好。年轻人要有闯劲。省农业智能装备专项下周启动,我们争取用三天做出第一版现场演示。铜牌今天挂,成果三天后看。”
会议室又响起掌声。
窗外,安装工正在拆走走廊尽头的一块旧牌。林照野从半开的门缝看见,那牌上写着“低空视觉与遥感小组”。墙上留着三排深浅不同的胶痕,像一种生长缓慢的地层。
新铜牌被拿出去时,刚好覆盖在最上面。
断江大学的农业人工智能,从那一刻正式成立。
它暂时没有一株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