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砚》迟砚野

72、绝笔信 葬礼落

　　葬礼落幕，喧嚣散尽。

　　杨晗依照林砚石的遗愿，待后事彻底落定，才依次送出三封封存已久的信。每一只信封里，都夹着一张银行卡，三张卡对应三个专属密码：给林家的是母亲生日，给杨晗的是她的生日，给陈砚的是他的生日。

　　林家客厅一片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父静坐沙发，满脸落寞颓然。林母神色憔悴，大哥大嫂垂首无言，一家人被巨大的悲伤裹挟，久久无法回神。

　　杨晗将信封递过去。

　　林母颤抖着拆开信封，先摸到一张冰凉的银行卡，翻过背面，是她的生日。
　　她眼眶瞬间通红，随后展开信纸，一字不差读完林砚石的亲笔信。

　　妈妈，爸爸：
　　展信安，
　　没想到第一次向你们写信就是写下绝笔信，和你们阴阳两隔。心中真是有些落寞，还有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我们这些年相处的太过冷淡疏离，总是少了平常人家的那点烟火气，但我知道我们是互相爱着彼此的，但只是都憋着不说，妈妈只是嘴硬心软惯了，但这么多年对我的关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爸爸也是，对孩子学习上少些严厉打击总是好的，极端的教育方式不好，这我可是以身试险过了，容易破坏家人的感情，绵绵（侄女）也到了容易敏感的年纪，多些呵护总是好的，大哥大嫂特别要以健康开心为主，学习第二。还有我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你们也知道我老早就喜欢地理，这是我的梦想，无论结果如何我想你们会理解我的这份心的。爸妈你们两个总是吵架，现在年纪也上来了。总这样容易伤身体，以后有什么别扭尽量多宽恕对方，总不能真的吵一辈子。我还没来得及告你们，我也爱你们，不过知道就好了。还有大哥，我好舍不得你，小时候你对我最好了，事事宠着我，帮着我。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我读书时不少费用都是你出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以后好好待待大嫂，照顾好孩子，照顾好爸妈，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妹妹。弟弟也是，以前比我还调皮，现在虽然稳重了不少，但做事也要三思而后行。小时候呢总是我带着你玩，不过你也愿意陪我疯陪我闹，无数次熬通宵后拉着你去街上早餐店一起买我最爱吃的花卷，你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每次陪我一起。放心，你这份恩情老姐一直记心里啊，以后要好好对待家庭，好好照顾爸妈，替姐姐尽孝。最后我想说，我走后你们别伤心太久了，日子还要过呢。只要没忘记我，那我就一直活在你们心里，陪你们岁岁年年。愿以后一切安好，阖家欢乐。
　　林林
　　2021年10月20日绝笔

　　信纸落定，满屋死寂。

　　林母捂住脸，失声落泪，悔恨层层翻涌。林父盯着银行卡与信纸，沉默良久，眼底覆满湿润与沧桑。大哥大嫂红了眼眶，喉头酸涩哽咽，满心愧疚无处安放。原来妹妹隐忍半生、体谅半生，到最后，依旧倾尽所有，温柔安顿了全家，弟弟哭的最是可怕，眼眶红透，满心满眼都是痛。

　　夜色深浓，屋内静谧。
　　孩子已然熟睡，杨晗独坐书桌前，指尖抚过信封。

　　拆开的一瞬，银行卡滑落桌面，背面是她的生日。
　　她鼻尖一酸，垂眸读完信件。

　　晗晗：
　　见字如晤，展信佳。

　　以我对你这么多年的了解，读到这里，你大抵又在掉眼泪了。少哭一点，再把泪沟哭重，往后可没人陪你吐槽抱怨。都做妈妈的人了，该稳重些。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赤诚热烈的小姑娘，像学生时代一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么多年，无论我做出怎样荒唐冲动的决定，你永远无条件站在我身后。凌晨五点奔赴山顶看日出，傍晚临时兴起追逐晚霞，一时兴起说走就走，你永远二话不说陪我。
　　我总想起从前，我们骑着小电瓶凌晨上山等日出，下山困得睁不开眼，也要在早餐店吃完一碗肉沫粉，才心满意足回家。无数个失眠深夜，我们挤在一起畅想往后的人生，吵吵闹闹，肆意欢笑，那些日子，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你性子直，待人热忱，也正因如此，很容易吃亏受委屈。往后遇事，多和小柯商量再做决断。你们从初中走到现在的感情，旁人都羡慕，愿你们往后依旧彼此扶持，岁岁相守。

　　还有睿睿。我不在了，别动不动就训斥孩子。倘若她想起我，你就多和她讲讲我们年少的趣事。

　　晗晗，于我而言，你早已不止是朋友，是亲人。
　　往后好好经营你的文创事业，争取早日当上富婆，那样我才能走得安心。

　　我们是一辈子的闺蜜。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都在。

　　林砚石
　　2021年10月20日绝笔

　　字字温柔，句句叮嘱。
　　杨晗伏在桌前，无声落泪。十几年朝夕相伴，林砚石把最后的偏爱、底气与牵挂，全都留给了她。她将银行卡与信纸仔细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终生珍藏，分毫不动。

　　致陈砚

　　晚风微凉，空荡的小家安静得可怕。
　　处处都是林砚石的痕迹，却唯独不见她的人。

　　杨晗将最后一封信递给陈砚，默然离去。

　　屋内只剩他一人。陈砚指尖微颤，拆开信封，一张银行卡静静夹在纸页间。他翻过卡片，背面手写的数字，是他的生日。

　　心口骤然塌陷，酸涩席卷全身。他垂眸，一字一句读完信件。

　　陈砚：

　　暮色漫进病房，总忍不住回想我们一路走来的种种。

　　最初因项目共事相识，我常年奔赴野外，潜心钻研地层岩石；你埋首古籍遗迹，深耕历史考据。彼时各行前路，交集不多，谁也未曾预料，中亚戈壁会让我们再度相逢。三小时时差遥遥相隔，我迎着荒漠朝阳出外业，你守着深夜灯火等候我的消息。

　　一晃，我们相伴整整十年。

　　后来我决意远赴非洲三年。那时心中反复踌躇，不敢轻易敲定带你拜见双方长辈。常年漂泊不定的我，总怕拖累安稳度日的你。

　　归国后，我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午后我蜷在阳台躺椅沐浴暖阳小憩；深夜伏案整理勘探资料，时常疲惫地在沙发睡去，你总会轻手轻脚将我抱回卧室。厨房里时常飘出饭菜香气，摆满我偏爱的菜式。闲暇结伴去往地质馆、历史博物馆，互相分享各自领域的见闻。冬日邀杨晗一家前来围炉吃火锅，睿睿甜甜唤我们干爹干妈……

　　我曾天真以为，十年颠簸到此落幕，往后只剩岁岁烟火安稳。

　　说来难免唏嘘，非洲荒原酷暑、戈壁重重险境我都一一闯过。岩层裂痕日积月累悄然成型，如同潜伏在我身体里的病灶，在长年奔波中慢慢扎根。我见过大地亿万年间的聚散兴衰，大道理尽数了然，真正面临别离，依旧满心不甘与不舍。

　　我们规划了许多想去的山海，可惜这一程，我无法陪你同行。
　　别困在这间盛满回忆的房子久久无法自拔，按时吃饭，备课不要熬夜。那些约定的远方，劳烦你替我前往。遇见动人风景，稍作驻足，像从前那样，把所见所闻慢慢说给我听。

　　不必终身沉溺思念，但也不要太快将我遗忘。
　　山野有风，旷野落日长存。每当你望见辽阔天地，能够短暂想起我，便足矣。
　　若来生有幸重逢，愿我们不必历经长久别离，不必迎来这场仓促的告别。

　　永远属于你的砚石
　　2021年10月20日绝笔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信纸之上。

　　陈砚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银行卡，摩挲着纸上熟悉的字迹。

　　十年山海，十年相守。
　　她走完了所有颠沛，熬过了所有别离，终于等来安稳，却永远留在了寒冬。

　　屋内长风寂寂，山河辽阔。
　　从此人间岁岁烟火，再也无人，与他并肩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