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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城烟火,山河暂歇 八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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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乌兹别克斯坦克孜勒库姆沙漠营地正式收官。
一年境外驻场,最后一箱岩样封存、最后一张地质图终审完毕,野外设备清点移交全队。
临走前一日黄昏,林砚石单独找到阿里木。
落日铺在无垠黄沙上,天地辽阔荒芜,是她整整一年朝夕相对的风景。
“后面我回国整编整套剖面数据、撰写最终结题报告。”林砚石声音清淡,“今年我们踏勘出的几处古岩画残址、地层异常点,我会全部整理成文,同步留给你。”
阿里木看着她,眼底是长久搭档的熟稔与不舍。
“你是最好的野外搭档,细致、稳、敢扛事。”他笑了笑,“以后有遗址联合项目、跨境地貌考据,随时联系。山河不分国界,岩层记录永远相通。”
两人简单拥抱,郑重道别。
一年风沙同行、险情相护,戈壁无人见证的苦与坚持,只有他们彼此明白。
荒漠的段落落幕,她终于归城。
——
跨境航班落地,国内天光温软,晚风干净。
机场出口早有人等候。
杨晗挽着小柯站在前头,是等了她一整年的闺蜜;不远处,秦越靠着车身站着,专门来接陈砚。
一年未见,杨晗看见晒得清瘦、眉眼沉淀得愈发安静的林砚石,快步冲上来抱住她。
“终于回来了。”
小柯上前自然接过她沉重的行李,温声宽慰:“辛苦整整一年,先好好喘口气。”
秦越只拍了拍陈砚的肩,兄弟间熟稔,不必过多寒暄。
机场外短暂热闹寒暄,众人默契分流。
林砚石随杨晗、小柯夫妻俩上车,去往他们家里吃归家第一顿热饭。
陈砚则坐上秦越的车。分开前几人当面约定,等所有人安顿妥当,再凑一场完整的团聚饭。
——
杨晗家里烟火温热,饭菜摆满一桌。
闺蜜许久未见,无话不谈。杨晗心疼她一年荒漠暴晒、日夜加班,句句叮嘱她好好调养身体;小柯安静添茶,主动避开沉重话题,留给她们二人闲谈的空间。
席间不谈焦灼的工作,只聊城市新近的变化、细碎日常。这是林砚石驻外一年,吃过最踏实、充满人间暖意的一顿晚饭。
夜色渐深,饭局散去。她婉拒杨晗留宿的提议,独自打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
屋子空置整整一年,紧闭门窗,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推开门,外界所有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她的寂静。
简单清扫,洗完热水澡,换上柔软的家居服。窗外万家灯火绵延铺开,她靠在窗边静坐。
手机屏幕数次亮起,是老家打来的电话。
林砚石盯着来电显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她永远不会主动拨通家里的号码。长久积压的压抑、年少的委屈、原生家庭无形的桎梏,早已让她习惯性后退。她能做到不憎恨、不纠缠,却依旧没有主动靠近的意愿。
铃声反复响了几次,最终安静下去。没过多久,一条语音消息传送过来,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说教意味,开口便直奔主题。
“林林,你总算回国了,妈妈知道你现在事业有成能赚很多钱但是年纪不小了,别一心扑在工作上。隔壁和你同龄的姑娘早就成家,你弟弟也快要谈婚论嫁,你早点稳定下来,家里才能放心。我和你爸托人物色了人选,有空回来见见。”
林砚石沉默听完,良久,平静打字回复。
“工作刚收尾,暂时没有相亲打算。我的婚事我自己安排,不必麻烦旁人。”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片刻,父亲的电话再度打进来,因为二人关系冷淡父亲也只是委婉暗示婚事:“女孩子在外常年跑野外,颠沛流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该为以后考虑了。”
她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语气始终平淡,没有争执,没有激动。
“知道了。”
懒得拉扯,通话草草结束。
血缘斩不断,她维持最低限度的联系,不远不近,互不深度干涉。泥泞的出身无法抹去,但那片泥泞再也无法困住她。
她心中早已清晰盘算好接下来数月的日程,不再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给自己留出缓冲空间。
八月末到九月中旬是料收尾阶段,首先整理境外荒漠全部野外原始数据、勘探轨迹、地层剖面记录;接着核对上千份岩样信息、野外实拍影像,系统性归档;然后撰写境外勘查项目结题总报告,筹备单位专家组答辩;最后单独整理荒漠古石刻、岩画遗存、古地貌相关素材,整理一份资料包留给陈砚用作古文字研究参考。
单位体谅她连续一年境外野外驻场,不强制全天坐班,允许居家整理资料。空余时间,她开始抽时间看房、走访越野车门店,着手落实买房、买车的计划。
九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迎来了超长休整窗口期。项目结题答辩顺利完成,单位批准集中补休,加上年假,拥有接近一个半月完整空闲。
她不外出长途旅行,很少参与无效社交。按时体检,调理常年野外留下的腰肌劳损、日光性皮炎,充足睡眠,慢慢修复身心消耗。
这段空闲期,是她置业最重要的时间段:反复对比楼盘、敲定公寓户型,试驾车辆,办理相关手续。
除此之外,在十月还和陈砚过了27岁的生日。就是最好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简单庆祝,简单不华丽,是陈砚喜欢的人间烟火。
置业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
年少寄居拥挤嘈杂的老屋,她一直渴望一处完全属于自己、不必看人脸色的空间。越野车更是刚需,未来进山踏勘,长途土路、无人区段,普通家用车难以通行。
一切开销全部依靠多年野外补助与项目绩效,一分一毫,皆是她独自拼搏所得。
心绪纷乱,她思索许久,给陈砚发去消息,询问他是否有空出门走走。
没过多久,陈砚回复,应允赴约。
两人相约在离出租屋不远的沿河步道。夜色温柔,路灯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城市褪去白日喧嚣,晚风徐徐掠过河面。
并肩缓步前行,沉默蔓延片刻,林砚石率先开口,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买套小公寓,再入手一台越野车。”
陈砚侧眸看向她。路灯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没有奢求繁华,只有挣脱过往之后稳稳的踏实。
“野外跑久了,总得有个固定落脚点。房子不用宽敞,简洁就足够。大部分时间我依旧在外踏勘,就算时常空置也没关系,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就好。越野车是刚需,深山、古遗址、荒原小路,普通家用车难以通行。”
她的人生始终在路上。房子是风尘仆仆归来的驿站,车子是奔赴山河的脚步。
陈砚安静听完,缓缓回应:“我也打算买房。”
他的规划和她截然不同,温和却坚定。
“我选择市区僻静的小户型,离研究院不远。一定要留出一间宽敞书房,安置拓片、古籍、石刻手稿和各类研究文献。我不需要越野车,日常通勤、短途田野调研,家用轿车便能满足。”
他的天地,是书卷案头,长久安稳的治学日常。
林砚石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刻,两个人都清晰窥见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分歧。
她买房,为四海奔波,归来有所栖身。
他买房,为长久扎根,潜心伏案研学。
她的住所多半空置,等候一次次远行归来;他的小屋常年灯火不熄,岁岁守着文字史料。
陈砚放缓脚步,轻声询问:
“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必单独置办房产,往后我们可以拥有一处共同的家?”
晚风穿过街道,安静无声。
林砚石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坦诚又清醒,不回避、不勉强:
“陈砚,我的工作注定常年外勤、四处漂泊,很难稳定定居。你的事业扎根城市,治学研究需要规律安稳的环境。
我们灵魂契合,能够一同奔赴山野考据石刻,能够共渡荒漠漫长日夜。可是我们的生活轨迹,很难彻底重合。”
话音落,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前路开阔,灯火绵长,只是无人知晓,他们最终会走向同一片山河,还是各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