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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蓬莱生活 在蓬莱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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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蓬莱生活的第二年,季薇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期待别人记得昨天。
她把所有重要的事情写进册子。
第一页写着自己的名字、来历,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蓬莱。
第二页记录宁慈的身份和性格,提醒自己宁慈记得她,不必每日重新介绍。
第三页写玄霄,后面重重标注:说话不好听,但目前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再往后,是学宫仙长、仙童阿陵、灵药园的小仙侍、归尘台守使,以及她在蓬莱遇见的每一个人。
她给每个常见的人重新做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季薇,来自界外。”
第一天,她说得生硬。
第十次,她已经能够面带微笑。
有人第二日忘记她,她便再认识一次。
有人第三次仍将她当成陌生人,她也能若无其事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只有晏珩不需要。
它记得她怕高,却总在练习御剑时装作不怕;记得她不喜欢吃蓬莱苦得发涩的灵果;记得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坐在归尘台外,望着那道无法开启的门发呆。
甚至记得她随口说过,现代冬天街边会卖烤红薯。
于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季薇闻到一股焦味。
她从学宫赶回灵兽房,远远便看见药圃方向冒起黑烟。
“着火了!”
季薇冲过去时,晏珩正蹲在火堆旁。
它面前摆着一筐刚从地下挖出的紫色灵根,形状勉强与红薯相似。火堆旁还散落着数张画火符,显然是它从哪名弟子那里弄来的。
“你在干什么?”
晏珩用爪子拨了拨火堆。
“烤红薯。”
“这不是红薯。”
“像。”
“长得像也不能直接烤!”
话音刚落,火焰突然蹿起半人高,瞬间卷向旁边的药架。
晏珩立刻吐出一口水灵气。
季薇也慌忙掐诀。
一人一兽配合得毫无章法,不仅没能及时灭火,反而将燃烧的符灰吹进整片药圃。
宁慈赶到时,半座药圃已经一片狼藉。
季薇头发被烟熏得凌乱,袖子湿了大半。
晏珩通身雪白,只有鼻尖和两只前爪沾着黑灰。
宁慈站在焦黑的药圃外,沉默了许久。
“谁干的?”
晏珩立刻看向季薇。
季薇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你看我干什么?”
晏珩一本正经:“阿薇说,朋友要有难同当。”
“我说的是有福同享,有难你自己扛。”
宁慈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季薇立刻道:“师父,它已经知道错了。”
晏珩看她。
“你快低头。”
白麒麟慢慢低下头,耳朵也跟着垂了下来。
宁慈看看它,又看看季薇,终究没有重罚。
只让他们一起重新栽种被烧坏的灵草。
那天傍晚,他们还是吃到了烤灵根。
表面焦黑,里面却泛着诡异的蓝色,口感又硬又涩,与红薯没有半分相似。
季薇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晏珩却一直看着她。
“甜吗?”
季薇看见它鼻尖尚未擦净的黑灰,忽然觉得那股怪味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甜。”
晏珩眼睛立刻亮了。
季薇将剩下的一半递给它。
“有福同享。”
晏珩低头咬了一口。
随即整张脸都僵住。
季薇终于忍不住大笑。
“你不是说甜吗?”
“阿薇骗我。”
“这是善意的谎言。”
晏珩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谎言还会分善意和恶意。
它皱着眉,将那口灵根艰难咽下。
夜里,季薇靠在窗边整理自己的记录册。
晏珩趴在她脚边。
她翻到有关它的那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密密麻麻许多内容。
晏珩,白麒麟,男,未成年,一百九十四岁。
喜欢甜食,不喜欢苦药。
会装作听不懂人话。
心情不好时尾巴会扫地。
耳朵被摸会红。
生气时不理人,但不会真的离开。
季薇看着这些字,忽然问:“阿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晏珩抬起头。
“因为我救过你?”
它摇头。
“因为血契?”
还是摇头。
“那为什么?”
晏珩安静了很久。
那时它已经能够流利说话,却似乎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它低声道:“他们看见我,先看见白麒麟、守门人、天命。”
季薇的手停在纸页上。
晏珩望着她。
“阿薇先看见我受伤。”
季薇怔住。
在蓬莱,所有人都知道晏珩是万年来最后一只白麒麟。
它生来就被寄予重任,被认为终将继承守门神力,维持万界秩序。众仙给它最珍贵的灵药,最安全的住所,最严格的教导。
可从来没有人问,它疼不疼。
季薇第一次见到它时,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神兽。
她只是看见一只幼兽被锁链穿过前腿,看见刀刃就要落下。
所以她冲了出去。
“所以我先记得阿薇。”晏珩说。
季薇低头看着册子。
那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比她听过的所有誓言都更温柔。
她伸手搂住晏珩的脖子。
白麒麟已经长大不少,无法再像幼时那样整个缩进她怀里,却依然顺从地低下头,让她抱住。
“那你要一直记得。”
“会。”
“别回答这么快。”
“为什么?”
“因为一直很久。”
“多久?”
季薇想了想:“比七年更久。”
晏珩道:“可以。”
它说得太轻易,仿佛永远只是一段可以随口许诺的时间。
季薇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许多年以后,她依然记得那晚的月色,也记得晏珩说话时清澈的眼睛。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柔的一把刀。
因为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记得一个人可以是爱,也可以逐渐变成恐惧。
恐惧她离开。
恐惧她选择别处。
恐惧自己的世界重新回到她未曾出现之前的模样。
而恐惧一旦披上保护的外衣,便会变得太像深情。
连深爱之人,也很难在最初看清它真正的模样。
蓬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四季。
这里的花常开,树常青,云海终年停在山腰,连雪也是仙人为了应景,从北境借来的一场幻术。
可季薇仍旧固执地数着日子。
她在院门旁种下一株凡间桃树,每过一年,便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浅痕。
第一道刻痕出现时,白麒麟还只到她膝盖高。
它额间生着一对尚未长成的软角,通身覆着细密的雪白鳞片,颈侧却长了一圈柔软蓬松的长毛。每次季薇蹲下身,它便把下巴压在她肩上,重量不大,却偏要将整个身子往她怀里挤。
季薇常被它挤得坐倒在地。
“你是麒麟,不是小狗。”
幼兽伏在她腿边,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显然没有听进去。
“更不许舔脸。”
它低下头,似乎认错。
季薇刚松一口气,一条湿润柔软的舌尖便飞快擦过她的脸颊。
“晏珩!”
幼兽转身就跑。
它踏过药圃,惊起一片发光的灵蝶,白色尾羽在阳光下扬得高高的。季薇提着裙摆追了半座山,最后被它故意放慢脚步,引到一棵树下。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晏珩已经叼着一串新结的灵果,安静地蹲在树荫里。
它把颜色最红的一颗推到她面前。
季薇看了它片刻,没忍住笑。
“你以为拿东西哄我,我就不生气了?”
白麒麟低低呜了一声,将灵果又往前推了推。
“下不为例。”
晏珩立刻将脑袋塞进她掌心。
它从小就知道,季薇嘴里的“下不为例”,从来等于原谅。
第二年,晏珩学会了用灵力说话。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断断续续,像被山风吹散的玉铃。
那日季薇从练剑坪回来,衣袖破了一道长口子,额角也磕出一小片青紫。
她刚踏入院门,趴在廊下等她的白麒麟便站了起来。
“伤。”
季薇脚步一顿。
晏珩又重复了一遍。
“阿薇,伤。”
季薇看着它,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晏珩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额角的伤口。
“疼?”
那双紫色眼眸清澈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季薇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蓬莱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宁慈会替她诊脉,玄霄会检查她是否引起界门异动,学宫的仙师只在意她的术法是否合格。
只有晏珩问她,疼不疼。
“不疼。”
她蹲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额间的麒麟纹上。
“阿珩会流利说话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晏珩像是不信。
它抬起前爪,肉垫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角。
微凉的灵力渗入皮肤,淤青迅速淡去。
季薇笑着抱住它的脖子。
晏珩浑身僵住。
过了一会儿,它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那天夜里,季薇睡得很早。
白麒麟却独自蹲在院中的桃树下,一遍又一遍练习那两个字。
阿薇。
仿佛世间最珍贵的咒语。
第三年,晏珩已经能够驮着季薇越过云海。
季薇怕高。
第一次骑到他背上时,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柔软的鬃毛里,连眼睛都不敢睁。
晏珩原本飞得极慢。
可当他察觉季薇将整个人紧贴在他背上时,耳尖忽然发起烫来。
他已经快到麒麟一族成年前的最后阶段,身形虽仍是兽态,却逐渐懂得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情绪。
譬如季薇靠近时,他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得很快。
譬如她与旁人说笑时,他会莫名烦躁。
又譬如此刻。
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后,双臂环得那样紧,仿佛天大地大,只能依靠他一人。
晏珩忽然加快了速度。
“晏珩!”
季薇惊叫一声,下意识抱得更紧。
白麒麟穿过云层,眼底浮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慢一点!”季薇在风里喊,“你故意的!”
“没有。”
“你明明就有!”
“阿薇怕高。”
“知道我怕你还飞这么快?”
晏珩沉默片刻,认真道:“抱紧,就不怕。”
季薇噎了一下。
她怀疑这只麒麟学坏了,却又找不到证据。
直到他们落在海边,季薇从他背上下来,才发现晏珩的耳朵红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一下。
白麒麟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热。”
“麒麟也会怕热?”
“会。”
“可现在是冬天。”
晏珩转过头,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海风吹动他银白色的长鬃,露出耳尖愈发明显的薄红。
季薇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阿珩,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说谎。”
“没有。”
季薇围着他转了半圈:“那你看着我说。”
晏珩终于转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海风中相撞。
他看见季薇弯起的眉眼,看见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也看见她眼中清晰映着自己的模样。
白麒麟忽然低下头,将额间的角轻轻抵在她肩上。
像小时候一样。
“阿薇。”
“嗯?”
“别看。”
声音闷闷的。
季薇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她抬手抱住他的脑袋,没有再取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