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香樟夏 高二分班第 ...
-
高二分班第一天,她抱着塞满课本的书箱从后门挤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花名册,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朝后排努了努嘴。
江鱼环顾四周,只剩三个空位。第一排正中间一个——她直接排除。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一个——旁边坐了个男生,没抬头,看不清脸。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桌上积了一层灰。
她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
“同学,这儿有人吗?”
男生从书页间抬起头。
窗外九月初的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了一桌。他很高,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T。脸很好看——不是张扬的那种好看,是干净到不染凡尘的好看,下颌收得干净,鼻梁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像被谁拿淡墨仔细描过。
江鱼愣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又低下去继续翻书。
她把书箱塞进桌肚坐下来。余光里是他搭在桌沿的手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很瘦,但不嶙峋。指节分明,翻书的时候动作很轻。桌角放着一瓶纯净水,蓝色瓶盖,标签撕了,透明瓶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夏"字。字迹有一点抖,但写得很好看。
“大家好,我叫王明远,高二三班班主任。"讲台上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先点个名,听到的喊'到'。”
“陈默。”
“到。”
“林一苇。”
“到。”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江鱼低头抠书箱的边角,想着这班人怎么都到这么早,她就晚了一小会儿怎么只剩三个破位置了——
“夏星阑。”
“到。”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清淡淡的,不高不低,尾音带一点懒。江鱼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看脸,看的是桌面上那瓶水。夏。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夏天的夏,星星的星。阑呢?阑是什么?夜听极星阑吗?正思考着老王就点到她的名字了。
“江鱼。”
“到!”
她喊得声音有点大,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脑袋转过来看她。江鱼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旁边的人似乎偏了一下头。她用余光瞥过去,发现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排座位的时候,王明远按身高加视力综合调整。江鱼被分到第四组第三排,刚想站起来搬书,就看见夏星阑也站起来了。她这才知道他到底有多高——一米八出头,但肩宽单薄,校服外套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一块布蒙了个衣架。他被分到第四组第四排,就在她正后方。
江鱼抱着书往新座位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正好是他的肩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很淡,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她没有抬头,径直走过去坐下来,把书一本本码进桌肚。身后的椅子被拉开,然后是他坐下来的声音,很轻。翻书声,也是一样轻。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郑头发花白,一上来就让人翻开课本附录,念一首课外补充的诗。“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大家跟我读——”
江鱼跟着全班一起念:“夜听极星阑,朝游穷曛黑……”
念到“极星阑”三个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那天下午窗外的光从香樟树顶泼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的影子小小的,他的影子长长的,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放学的时候江鱼收书包,经过他桌边,不经意扫了一眼他摊开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有一行字,黑色中性笔写的——
“夜听极星阑。”
后面半句没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又像是故意的。江鱼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夏星阑还坐在位置上,窗外的香樟叶沙沙响。
"朝游穷曛黑。"这是下一句,从清晨走到日暮。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九月的天。橙红色的光铺在操场上,把篮球架拉出很长的影子。
除了他谁都不知道他还剩两年。
江鱼不知道。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被九月的风吹了一脸,她心情很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好。她想到刚才那个叫夏星阑的男生,想到他桌角那瓶写了个"夏"字的水,想到他低头翻开书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那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想到“夜听极星阑”那五个字,想起来那个“阑”指的是夜将尽的黎明,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夏星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浅黄色的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书包带子在肩头滑下去一截,她抬手往上拉了拉。动作很快,马尾甩了一下。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就带着放学的兴奋快步走出教室。
然后她拐过走廊角,不见了。
夏星阑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朝游穷曛黑"那五个字,穷,穷尽。曛黑,日暮。一整句连起来,是从深夜走到日暮。
他合上语文课本,站起来,把那瓶撕了标签的纯净水拿在手里。瓶身上那个"夏"字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
九月的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