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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谤语漫京,祸根意洲 弹劾流言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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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高,日头缓缓升过郡主府的飞檐,将晨间薄雾尽数驱散。
内侍离去之后,书堂庭院里的寒气久久没有散尽。樱花瓣被风卷着,一圈圈落在青石砖上,满地残红,恰似眼下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噬人的时局。
愿安平立在原地,单侧麻花辫顺着肩头垂落,另一侧短鬓碎发被风微微吹起,大半青丝松松散散披在后背,没有珠钗压束,一身月白常服素净淡然。外表不见半分暴怒,可眼底深处,那一点冷冽的锋芒,久久没有褪去。
方才内侍转述的弹劾奏章,字字句句还盘旋在耳畔。
她心里清楚,这一纸密折,绝不会只是御史台几人自发的谏言。背后必然有主谋在操纵串联,煽动一众老臣联名上书,借礼法大义做刀,直指宋还清,剑指圣上扶持的寒门新政。
清歌站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郡主,此次带头串联御史的,是李程。”
听到这个名字,愿安平睫毛轻轻一颤。
李程,李氏世家的核心人物,在外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忠良能臣。如今更是奉旨管理意洲故土,手握一方地方实权。世人皆赞他治理地方有方,体恤百姓,是朝堂之中难得老成持重的栋梁。
可只有愿安平自意洲辗转活下来的旧部知晓,此人面具之下藏着何等深重的私心。
愿安平唇间漫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
意洲,那是她年少成长辗转的故土,也是宋还清死里逃生的地方。淮铭六年那场席卷全境的大疫,旧朝秩序崩塌,遍地饿殍流离,李程便是借着赈灾收拢势力,借乱世壮大李氏宗族的根基。如今执掌意洲,一方土地的人事、赋税、防务尽数握于他手中。
“李氏世家根基盘根错节。”愿安平缓缓开口,思绪层层铺开,“他守着意洲,手里握着地方兵权与民政,又在京中安插同族与门生,朝堂地方互为呼应。圣上推行寒门新政,要削弱世家特权,首当其冲受损的便是李家。宋还清出身意洲,大疫之中崛起,又得陛下破格重用,自然成了李程的眼中钉。”
清歌点头,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剖析:“李程身居意洲,不在京城,不必亲自站在风口。他便暗中授意京中门生、御史,出面递折弹劾。事成,便可除去宋还清,重创圣上的寒门势力;就算事败,他远在故土,也摘得干干净净,依旧保留忠臣贤臣的美名,不受半分牵连。进退,全由他占尽。”
这便是此人最阴狠之处。身居幕后,借他人之手挥动屠刀,自己坐收渔利。
愿安平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贴身的织锦锦袋,那里面藏着宋还清写下的诗笺。滚烫的心意隔着衣料,此刻却衬得周遭局势愈发寒凉。
“他不单单是忌惮宋还清得到圣宠。”愿安平眸光沉沉,“我自意洲而来,府中旧部多是意洲故土之人。李程执掌那片土地,心中始终忌惮我。他怕有朝一日,我向圣上谈及意洲实情,动摇他在当地的权柄。扳倒宋还清,亦是在敲打我。”
一纸弹劾,一石二鸟。
既打击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状元,又隔空警告乾阳郡主,不要妄图插手意洲的事务。
算计层层叠叠,令人背脊生寒。
“西院那边,宋先生想必已经听闻消息。”清歌眉头微蹙,“要派人传一句话过去吗?”
愿安平微微摇头。
“不可。”她语气冷静克制,“如今府中各处都有旁人的眼睛,哪怕是心腹前去私递口信,都容易被捕捉痕迹,反倒坐实私相往来的流言。此刻,我不能主动与她私下互通消息。”
理智告诉她应当避嫌,心底却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疼惜。宋还清什么错都没有,却无端卷入世家与皇权的博弈,承受漫天污名。
“让一切照旧。”愿安平缓缓转过身,步履向着主殿方向走去,松散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课业依旧按排期,往后每日书堂讲学,门户大开,侍从环绕,一切公开坦荡。我们不必主动去找她,若是公务讲学之外偶遇,也只行寻常君臣之礼。”
“但你安排可靠之人,悄悄留意西院周遭,暗中护她周全,不必露面,只防暗中下作的小动作。明面上,要做得如同寻常。”
“是。”清歌应下。
二人缓步回到主殿。
刚踏入殿门,便有府中管事捧着一叠从京城各处搜集而来的流言纸简,躬身呈上。京城消息流转极快,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早朝弹劾之事已经传遍京城大小街巷。茶楼酒肆、世家府邸,到处都在议论郡主府与状元教习的是非。
愿安平落座,随手拿起那些纸简翻看。
满纸捕风捉影,极尽臆测。有人说宋还清凭借美色攀附宗室;有人说乾阳郡主沉溺私情荒废心性;更有甚者,肆意编造书堂之内闭门私会的故事,添油加醋,传得绘声绘色。全然不顾书堂日日门户敞开,侍从满堂的事实。
谎言重复千遍,便有许多人愿意信以为真。
“李程远在意洲,却能让京城流言扩散得这般迅速。”愿安平将纸简轻轻搁在案上,眸色冷下来,“李家在京中的眼线,遍布各处。”
“郡主,我们放出的实情证词已经悄悄散播出去。”清歌禀报,“只陈述书堂讲学全程人证齐备,门户不闭,并无半分私密相处,不做情绪控诉,不指名道姓。只是流言传播速度太快,真话的声响,一时被压了下去。”
“无妨。”愿安平神色平静,“真话不必急于一时压倒流言。只要我们行止无懈可击,时间自会慢慢分出虚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李程授意御史弹劾的实证。没有实据,一切揣测都只是空谈,摆不到圣上面前。”
“我已经吩咐人,去探查那几名联名御史与李氏往来书信、财物馈送的痕迹。”清歌道,“可李程老奸巨猾,行事极为谨慎。身在地方,与京中联络多半走密信,不留白纸黑字的把柄,想要拿到铁证,难度极大。”
愿安平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发出几声轻而沉的笃笃声响。
她心中清楚李程的行事手段。此人在大疫之时便懂得借赈灾笼络人心,做事滴水不漏,极少留下可供人攻讦的把柄。想要抓住他的破绽,不能只盯着京城朝堂,突破口,反倒应当在他所执掌的意洲故土。
“真正的破绽,多半藏在意洲。”愿安平抬眼,目光望向南方,那是故土的方向,“他在京中处处小心,可在地方独掌大权,难免行事张扬。他在当地培植私党,截留物资,收拢兵权,必定会留下痕迹。”
可难题也摆在眼前。意洲如今尽归李程管辖,外人想要深入探查,步步艰难。派去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的势力察觉,轻则驱逐,重则性命难保。
正思虑之间,殿外侍女进来禀报:“郡主,西院来人传话,宋先生遣仆役送来回话,明日书堂课业,她会依时前来。”
简简单单一句回话,没有半分私人言语。即便风波滔天,宋还清依旧恪守本分,不逃避,不借故告假。
愿安平听见禀报,心口微微一涩。
她可以想象西院之内宋还清此刻的处境。
西院,青灯书案。
宋还清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树盛放的樱树。
府中仆役悄悄将朝堂弹劾、京城流言尽数告知于她。一张薄薄的纸片捏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春风和煦,吹落满院樱瓣,落在青衫衣摆之上,可她周身却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她早已料到守旧世家会发难,却没有料到,幕后主使,竟是执掌自己故土意洲的李程。
她生于意洲,熬过那场生死大疫,亲眼见过李程借着赈灾之机,收拢势力,笼络乡绅。那时候的她一介寒门孤女,远远观望,只觉此人手段深沉,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他权斗棋盘上的一枚靶子。
弹劾奏章之中罗织的罪名,字字诛心。攀附宗室,惑乱郡主。
她寒窗苦读十数载,九死一生才换来状元及第,一心想要辅佐君王,革新吏治,造福故土百姓。如今却被泼上这样一身污水。
荣辱得失,她本可以置之度外。贬官外放,远走他乡,于她而言,并非不能承受。
真正压在她心头的重担,是愿安平。
这场风波因她而起,乾阳郡主本就身处宗室漩涡,如今又被卷入流言非议之中。若是事态继续恶化,郡主的清誉,郡主的前程,皆会受到重创。
想到此处,宋还清心口沉甸甸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案头一卷策论,那是她昨夜写下,关于意洲地方治理的文稿。原本打算来日讲学之时,与愿安平一同探讨。如今京城风波骤起,这份文稿,也变得处境微妙。
一旦被人看见,又会被曲解成别的意思。
她心底翻涌着万般心绪,滚烫的情意被死死压在心底。鸣锋阁之内互诉衷肠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份相知相惜,是暗夜里难得的光。可眼下风雨如晦,私情,只能彻底埋藏。
她不能退缩告假。
若是自己称病避居,不再去往书堂讲学,外界立刻便会认定奏章所言句句属实,心中有鬼,才不敢相见。那便正中李程与一众御史的圈套。
所以,哪怕漫天谤语缠身,她依旧要如约赴课,坦荡立身。
“回复郡主府,明日讲学,我定然准时赴约。”宋还清对着前来传话的仆役平静吩咐,语调听不出悲喜,“课业不可荒废,国事策论,亦不可因流言搁置。”
仆役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宋还清一人。
她缓缓走到案边,磨墨,提笔。笔尖落于纸页之上,写下的不是儿女心事,而是意洲民生利弊,字字恳切,句句关乎百姓疾苦。
纵使身处风波漩涡,她心中记挂的,依旧是故土苍生。
可写下数行,她又缓缓停笔。
李程掌管意洲,一手遮天。自己这份关于故土治理的见解,如今在满城流言之下,根本没有机会递到圣上面前。稍有不慎,反倒会被人抓住把柄,说她心怀私怨,非议地方大员。
笔锋一顿,墨点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漆黑。
宋还清轻轻闭了闭眼。
前路,步步荆棘。
第二日清晨。
郡主府一如往日,没有半分慌乱避祸的模样。
愿安平依旧是昨日那般装束,不梳高髻,单侧松松编就的麻花辫垂于肩头,另一侧细碎短鬓垂落颊边,大半青丝散落在后背,一身素色月白常服。仿佛外界铺天盖地的弹劾与流言,完全侵扰不到这座府邸。
只有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清歌依旧带着两名心腹侍女,随她一同去往书堂。
书堂门户照旧半敞,廊下仆婢照常洒扫走动,人证俱在,视野通透,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以捏造的余地。
宋还清如约而至,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衫,神色沉静,不见憔悴慌乱。踏入书堂,望见愿安平,依礼躬身行礼:“郡主万安。”
“先生不必多礼。”愿安平抬手免礼,语气平和,与往日别无二致。
二人落座,隔案对坐。
满堂依旧只论朝政、民生、地方利弊。今日宋还清刻意避开谈及意洲,怕话题敏感,授人以柄。只讲历朝历代世家坐大之后如何侵蚀朝纲,如何掣肘君权。
愿安平静静聆听,心中却明白,李程这个祸根,扎根在意洲,一日不撼动他的根基,这场风波便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讲学之间,二人偶尔目光相撞。
短短一瞬,万千情绪交汇。有心疼,有担忧,有彼此的体谅,还有一份共渡风雨的无声默契。转瞬之后,又双双移开目光,回归君臣师徒该有的自持。
一堂课,外人看来依旧君臣相得,无可指摘。
可无形的枷锁,已经牢牢套在二人身上。
课业过半,府外又传来消息。
外面传来消息,李程自意洲递上一道奏疏入京。
远在故土的他,表面上是上表述职,汇报意洲的民生、赈灾、防务,通篇皆是臣子恪尽职守的场面话。可字里行间,暗含机锋。隐隐提及京中风气浮靡,宗室教习应当恪守礼法,暗地呼应京中御史的弹劾,不动声色地给圣上施压。
人远千里,锋芒却已经抵达京城朝堂。
清歌趁着奉茶的间隙,压低声音,将这条消息悄悄告知愿安平。
愿安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一个李程。
人不在京城,却里外呼应,遥相造势。一面扮演镇守一方的忠臣良臣,一面暗中推动构陷,步步紧逼。
愿安平表面神色不改,继续听宋还清讲学,心中却已经快速盘算。
李程有恃无恐,依仗的便是远在意洲,山高皇帝远,手中掌握地方实权。想要破局,要么拿到他结党构陷的铁证,要么,就从意洲本土挖出他把持地方的罪证。
可派去探查意洲的人手,危机重重。李程在当地耳目众多,稍有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书堂之内书卷翻动,策论之声缓缓流淌。
书堂之外,京城流言愈演愈烈,远在千里之外的意洲,祸根已然悄然发酵。
一场朝堂博弈,将郡主、状元、世家权臣、帝王权衡,全部裹挟其中。儿女情长,已经被卷进家国权斗的洪流之中。
课讲至尾声,宋还清合上典籍,从容起身行礼告辞:“今日课业完毕,臣告退。”
“先生辛苦。”愿安平淡淡应道。
宋还清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沉稳,一步一步走出书堂,承受着这满城莫须有的谤语,不卑不亢。
待人走远,愿安平方才卸下那一层对外的外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程这道奏疏一到,圣上的处境,更加为难。”清歌低声道,“外面已经有不少官员观望,一旦风向稍稍偏向李家,便会立刻跟风落井下石。”
愿安平走到书堂窗边,望向南方天际,那是意洲的方向。
风穿窗棂,吹动她满身松散的长发,麻花辫的绳结轻轻晃动。她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决绝的坚定。
“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乱。”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京城这边继续稳住言行,守住自身清白。另外,挑选两名自意洲便跟随我的旧部,伪装成行商,悄悄潜回故土。不与当地旧部公开接触,只隐秘搜集李程把持地方、培植私党的实证。”
“此行凶险,务必叮嘱他们,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不可贸然行事。”
清歌郑重应下:“我亲自挑选人,今夜便安排妥当。”
愿安平望着远方,心底百感交集。
她与宋还清,一个困于京城宗室府邸,一个蒙受漫天污名。而真正的祸首,安稳坐镇千里之外的意洲,披着忠臣的外衣,坐看京城风雨。
情之一字,早已不再只是儿女缱绻。它和朝堂新政,故土百姓,世家权斗,死死缠绕在一起。
风雨漫过京城,谤语喧嚣四起。
暗处的算计,从千里之外的故土,一路蔓延到郡主府的书堂之前。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心底藏深情,手中握谋略,胸怀斩云长戟的壮志,纵使对手身居千里之外,她亦要寻到破局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