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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遇识 建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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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的冬至,雪下得真邪门。
不是那种江南水乡里细细密密、带着点诗意的雪。北疆的雪,下起来就像是要把这片地界上所有活物都活埋了似的。朔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江溯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齐膝深的积雪,走一步都得喘三喘。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早就被雪水打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背上像块冰冷的铁板。风一吹,那铁板就贴着他的骨头缝往里钻冷气。他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手揣在袖子里,背上那个破竹篓压得他脊背发酸。
竹篓里,装着几株好不容易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半截枯参。
这是他今天全部的指望了。
他是个游医,也是个被家族扔出来的弃子。
江家为了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早就把他当筹码,跟谢家定了联姻的婚约。说是联姻,其实就是卖儿子。可偏偏二房出了变故,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子,就成了随时能扔的废棋。婚约还在,但死活已经没人管了。
要不是为了躲二房派来的杀手,他也不至于在这要命的天气里,跑这条九死一生的逃亡路。
“咳咳……”
一阵冷风灌进喉咙,江溯川忍不住弯下腰,死死压抑着咳嗽。他常年采药,肺里早就积了寒湿,一到这种极寒天气,胸口就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他用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背捂住嘴,咳得眼角都泛了泪花,才勉强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渗出的血丝混着雪水,黏糊糊的。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麻木地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太冷了。
冷到连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就在他准备绕过前面一片背风的乱石堆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雪地里,有一抹刺目的暗红。
不是红狐的血,也不是野兽的残骸。江溯川瞳孔一缩,属于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才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几乎被大雪掩埋、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
他仰面倒在雪坑里,身上的玄色铠甲被利刃砍得支离破碎,暗红色的血在伤口处结成了冰,又被新涌出的血化开。他的脸被血污和冰霜盖住,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只有紧咬的下颌线和死死蹙起的眉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戾。
哪怕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江溯川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
“……谢家军的制式铠甲。”江溯川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口那块残破的护心镜上,上面隐约刻着一个“谢”字。
他愣住了。
谢家。那个与他定下婚约,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家族。
江溯川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男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可以转身就走。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多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更何况,这个人就算救回来,也是谢家的人,跟他这个被家族抛弃的游医有什么关系?
可当他伸出手,想要替男人合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时,男人却在昏迷中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刚苏醒的迷茫,没有对陌生人的感激,只有像孤狼般凶狠的防备与杀意。
男人几乎是凭着本能,左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江溯川的脖子。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血腥气,瞬间扼断了江溯川的呼吸。
“咳……”
江溯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按倒在雪地里,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可对方手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会被他生生掐断脖颈。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江溯川的脸憋得紫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对死亡的漠然和对一切活物的敌意。
这个人不怕死。他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江溯川放弃了挣扎。他没有去掰男人的手,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燥的狐裘大氅扯了下来,盖在了男人的身上。
然后,他用冻得僵硬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男人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背。
不是反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安抚。
就像安抚一匹受了重伤、濒临发狂的战马。
“别怕……”江溯川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得不像话,“我不是……敌人……我是大夫……”
男人眼中的杀意微微一顿。
江溯川看着他,眼神清明而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救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男人眼中的凶光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与涣散。掐在江溯川脖子上的手颓然松开,整个人重重地倒回了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溯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脖子上传来钻心的剧痛,他知道,那里肯定已经青紫一片了。
但他顾不上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重新陷入昏迷的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算你命大。”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男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男人从雪坑里拖了出来。男人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铁,冰冷的铠甲摩擦着江溯川的单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里。
江溯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没走几步,他的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但他下意识地用手肘撑住地面,硬生生把男人的头垫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没让他磕着。
每走一步,他的肺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常年的寒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胸口闷痛得仿佛要裂开。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枯树上大口喘息,咳出一丝带着铁锈味的血丝。
他抬起手,用袖子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留下的那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风雪很快就会将这些痕迹掩盖。
江溯川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
他死死咬着牙关,把喉咙里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但他连停下来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背上的男人越来越沉。那身玄色铠甲现在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虽然隔着衣服,却烫得江溯川后背发疼。
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这是伤口严重感染引起的高热。
“呼……呼……”
江溯川只能靠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冷空气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气管里。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偶尔闪过的、枯树枝丫般的黑影。
雪地太滑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脚底突然踩到了一块被雪掩盖的石头。
“咕咚”一声闷响。
江溯川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冻土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但他倒下的时候,本能地弓起背,把背上的男人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当了肉垫。
“咳……咳咳咳……”
这一摔,震得他胸腔里一阵痉挛。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背上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颠簸,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江溯川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好好地趴在他背上,只是头歪向了一边,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
“别死啊……”江溯川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男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再摔倒。因为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全凭着一股子执念在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前方的风雪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是一座破庙。
江溯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挪到了庙门前。
庙门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一扇挂在门轴上,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他用肩膀顶开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庙里很黑,到处是蜘蛛网和灰尘,但好歹能挡风。
江溯川把男人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破庙顶上漏下来的雪花,感觉自己的命都快没了。
但他只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不行,不能歇。这人还在发高烧,再不处理,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江溯川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庙里相对干燥的角落,把男人放平。
然后,他解下自己背上的竹篓,从里面摸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把干草。
生火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
江溯川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火折子吹亮。
干草冒出青烟,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吹气,生怕把这点火星给吹灭了。
“呼……”
终于,火苗窜了起来。
江溯川又往里面添了几根从破庙角落里扒拉下来的干木头。
火光渐渐明亮起来,照亮了破庙的一角,也驱散了一点点刺骨的寒意。
他搓了搓手,凑到火堆旁烤了烤,等手指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才走到男人身边。
借着火光,江溯川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愣住了。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虽然沾满了血污和泥灰,但依然能看出极其出色的轮廓。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哪怕是在昏迷中,紧蹙的眉头和紧咬的下颌线,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只是那张脸现在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江溯川伸出手,用袖口沾了点雪水,小心翼翼地擦去男人脸上的血污。
擦干净之后,他看着这张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而且,有点眼熟。
江溯川皱了皱眉,目光下移,落在了男人胸口那块残破的护心镜上。上面隐约刻着一个“谢”字。
谢家。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谢家嫡长子,谢烬珩。
那个和他定了婚约,却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江溯川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突然觉得命运真是个操蛋的东西。
他为了逃避家族的控制,为了不当那个任人摆布的联姻工具,拼了命地逃到这冰天雪地里来。
结果呢?他不仅没能逃掉,反而在死人堆里捡回了他的未婚夫。
“谢烬珩……”江溯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家族恩怨。
现在,他只是一个大夫。而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
江溯川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擦得锃亮的银针,还有几瓶用蜡封好的药粉。
他先拿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
“得罪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将银针刺入了男人胸口的几处大穴。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痛苦地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始终没有醒来,只是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后躲在洞穴里的野兽。
江溯川没有停手。他手法娴熟地清理着伤口,将化脓的腐肉一点点剔除。
这个过程极其残忍,也极其考验人的体力。
江溯川的体力早就透支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捏不住银针。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肺里的寒疾在极度的劳累和寒冷中被彻底激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没有停。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当他终于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破庙里的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
江溯川脱力地靠在墙上,脸色比谢烬珩还要苍白。他捂着胸口,压抑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忍住,咳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落在他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他看着手背上的血迹,眼神暗了暗,然后迅速用袖子擦干净。
他不能倒下。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火堆旁的谢烬珩。男人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渐渐有了规律。
他活下来了。
江溯川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救了他。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两个被家族抛弃、被命运裹挟的棋子,在这座破庙里,结下了第一道羁绊。
“你最好快点好起来。”江溯川对着昏迷中的男人,轻声说道,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承诺。
“等你好了……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笔药钱,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劈啪”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谢烬珩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江溯川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江溯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等风雪停了,等这个男人醒了,他们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追兵随时会到,家族的阴影也随时会笼罩过来。
他必须带他走。
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江溯川的目光越过破庙的残垣,望向远方。在风雪的尽头,隐约有一片梅林。
那是他多年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院子,被漫山遍野的野梅环绕。
那里偏僻、隐蔽,没有家族的算计,没有乱世的纷争。
“梅院……”他低声喃喃。天光透过破庙顶上塌了一半的窟窿漏进来,灰蒙蒙的,没什么温度。
江溯川是被冻醒的。
他靠在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土墙。
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咽口水,气管里就像是有刀片在刮。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火堆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炭,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庙里的温度降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白雾。
江溯川动了动手指,指尖僵硬得像是几根木棍。他搓了搓手,勉强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酸软得差点没站稳。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用手里仅剩的一根干树枝拨了拨灰烬。
火星子溅出来一点,很快又暗下去了。
没柴了。
江溯川叹了口气,把背篓拽过来,翻了翻。里面除了那几株枯参,就只剩下一把干草和几块压得碎碎的树皮。
他把树皮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塞进灰烬里,凑过去吹气。
吹了半天,才勉强引出一缕青烟。
他不敢吹得太用力,怕把这点火星给吹灭了。
就这么蹲在地上,像个护食的狗一样,盯着那缕青烟,直到它慢慢窜出一点火苗,才稍微松了口气。
火光亮起来,庙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江溯川这才转过头,看向躺在角落里的谢烬珩。
男人还是昏迷着,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白得几乎要和地上的雪光融在一起。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江溯川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伤口还是发炎了。虽然昨晚上了药,但这种深可见骨的伤,不发烧才奇怪。
江溯川皱了皱眉,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水囊。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他只能把水囊贴在火堆旁烤着,等冰慢慢化开。
等水稍微温了一点,他才把谢烬珩的头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垫在自己腿上。
男人的头很重,压得江溯川大腿发酸。他一手托着谢烬珩的后脑勺,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谢烬珩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一层白皮。江溯川用水囊的口子沾了点水,一点点润在他的嘴唇上。
“喝点……”江溯川低声说。
谢烬珩没有反应,喉结却本能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一点。
江溯川喂了他小半口水,就不敢再喂了。怕呛着。
他把水囊放回背篓,看着谢烬珩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昨晚火光太暗,他没看清。现在天亮了,他才看清谢烬珩的长相。
确实好看。不是那种脂粉气的漂亮,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锋利,冷硬,但刀刃上还带着血。
江溯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把谢烬珩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江溯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太冷了。
这人身上就没一块暖和的地方。
江溯川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狐裘大氅解下来,盖在谢烬珩身上。大氅本来就破,昨天被谢烬珩掐着脖子扯了一下,领口都裂了。但好歹能挡点风。
他刚把大氅掖好,谢烬珩突然动了一下。
江溯川手一顿,低头看他。
谢烬珩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江溯川凑近了一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杀。”
江溯川愣了一下。
都烧成这样了,还在想着杀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谢烬珩的肩膀,低声说:“别动了,再动伤口就裂了。”
谢烬珩没听见,或者说,他根本没醒。他只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溯川只能按住他,等他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烬珩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高烧引起的寒战。
江溯川看着他,想了想,干脆往他身边挪了挪,靠着他坐下来。
他身上也冷,但好歹比外面强点。
他把谢烬珩的头往自己肩上靠了靠,让他枕得舒服点。谢烬珩的头很重,压得江溯川肩膀发酸。但他没动。
就这么靠着。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
江溯川盯着那点火星,脑子有点发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脖子疼,胸口疼,膝盖也疼。但他就是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闭眼,这人就没了。
“谢烬珩……”他低声念了一句。
没人应。
江溯川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低头,看着谢烬珩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等你好了,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笔药钱,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大概是因为,他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从逃出江家到现在,他一个人走了三天三夜。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昨晚对着一个昏迷的人说话,大概是他这三天来,说得最多的一次。
江溯川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谢烬珩的头顶上。
谢烬珩的头发有点硬,扎得他下巴有点痒。
他闭上眼,听着谢烬珩微弱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着那个节奏走。
一下,一下。
很轻,很慢。
但还在跳。
江溯川就这么靠着谢烬珩,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也没有破庙。他站在一片梅林里,梅花开得正好,红得像血。
谢烬珩就站在梅林尽头,背对着他。
江溯川喊他:“谢烬珩。”
谢烬珩没回头。
江溯川又喊:“谢烬珩!”
谢烬珩还是没回头。
江溯川急了,跑过去抓他的肩膀。
谢烬珩转过头。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没有光。他看着江溯川,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江溯川没听清。
他想凑近一点,但谢烬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身上的铠甲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江溯川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谢烬珩倒下去了。
江溯川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他还在破庙里,还靠在谢烬珩身上。谢烬珩的头还枕在他肩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江溯川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谢烬珩,发现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谢烬珩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没了昨晚那种要杀人的凶光。他看着江溯川,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
江溯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醒了?”
谢烬珩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江溯川被他盯得发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谢烬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谢烬珩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然呢?这破庙里还能有别人?”
谢烬珩没笑。他看着江溯川,眼神有点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救我。”
江溯川被他问得有点懵。
为什么救他?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病人。”
谢烬珩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江溯川被他看得有点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了。你烧还没退,先喝点水。”
他把水囊递过去。
谢烬珩没接。
他看着江溯川,突然说:“你不怕我是谢家的人?”
江溯川手一顿。
他看着谢烬珩,发现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溯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啊。”
谢烬珩愣了一下。
江溯川继续说:“但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大夫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付药钱?”
谢烬珩看着他,眼神里的冷硬慢慢褪了一点。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看着江溯川,低声说:“……我会付的。”
江溯川笑了。
他伸手,把谢烬珩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行,我记着。”他说。
谢烬珩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没有躲开江溯川的手。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
江溯川看着那点火星,突然觉得,这破庙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着谢烬珩苍白的脸,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走。”
谢烬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风雪还在下。
但破庙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