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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上面的人想见他 摊开手掌说 ...

  •   外衫做好之后第三天,初又开始折腾别的东西了。
      那天早上林疏一睁眼就看见初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卷棉线和一个竹片编的小架子,正在上面绕来绕去地缠线。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围巾。”初头也不抬,手指在竹架子上面来回穿梭着,棉线在他手底下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已经有了巴掌大的一块。“冬天你穿外衫,脖子还得围点东西。领口漏风。”
      林疏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他那双手在棉线和竹架之间来回翻动的动作,手指不算灵巧,每一根线要绕两三次才能绕对,但他绕得认真,歪了的拆了重来,歪了的拆了重来,反复了好几次也没见他烦躁。林疏看了一会儿下床去烧水了,水烧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初还坐在床尾埋头绕他的围巾,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后颈上,把那截露在领口外的皮肤照得暖融融的。
      “初,”林疏喊了一声,“先吃饭。”
      “等一下。”
      “线又不会跑。”
      “会跑。我松手它就散了。”初的手指在那团棉线和竹架子之间固定着一个姿势,进退两难的样子。林疏走过去看了看,他左手食指扣着一条线,拇指压着另一条线,右手捏着竹架子的边角,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你放下来不就行了。”
      “放了就不知道绕到哪了。”
      林疏蹲在他面前看了看那团乱线,他把初手里的竹架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松手。我帮你按着,你把手指抽出来。”初慢慢松开了,手指被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那几道印子,又看了看林疏膝盖上那个被稳稳按着的竹架子:“你按着别动。”
      “不动。”
      初把线重新理顺了,手指重新搭回去继续绕。他绕了两圈之后停下来看了林疏一眼:“你坐这陪着我绕?”
      “不然呢。我一松手你的线就散了。”
      初看了他两息,然后低头继续绕了,嘴角弯着。林疏就坐在他对面按着那个竹架子,看他在自己面前把一根棉线从手指间穿过、绕到竹片边缘、再穿回来、再绕过去,一圈一圈地叠出一块渐渐变大的棉布面。两个人隔着那个小架子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晨光从窗缝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棉线上,把那根线照成了一条细碎的金线。
      围巾织到小半条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跟上次巡查司那三个人敲门的节奏一样。林疏把竹架子还给初让他自己按着,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弟子,穿着巡查司的灰衣,手里没有册子,神情比上次那三个人客气一些,但也看得出是公事公办的人。
      “林疏道友,打扰了。宗门那边传了个话过来,”他说,“上次登记的那位……初,上面的人想见见他。”
      林疏站在门口:“上面的人是谁?”
      “具体我也不清楚,”年轻弟子说,“只知道是宗门里管灵气巡查这块的长老。不是查问,就是见一面聊一聊。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地点在宗门会客堂。”
      “他要是不想去呢?”
      年轻弟子表情为难了一下:“林疏道友,上面长老说只是见一面,不会为难。登记过了总要有个流程,见完了没别的事就结了。您要是不去,上面可能会觉得……”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去的话,后面可能就不只是“见一面”这么简单了。林疏在门口站了几息:“知道了。后天上午我们会去。”
      “那我把话带到了。告辞。”年轻弟子转身沿着山路走了。林疏关上门走回屋里,初还坐在床尾按着那个竹架子,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谁?”
      “巡查司的人。说宗门里有个长老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说登记完了要见一面走走流程,”林疏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初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底下那半条还没织完的围巾,又抬头看着林疏:“你陪我去的话,我就去。”
      “我当然陪你去。”
      “那去。”初低头继续织了,手指在竹架子上又绕了一圈,“他见完我就没事了。围巾织好了你就能戴了。”
      林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继续低头绕线的样子,手指被棉线勒得又红了一圈但他没停。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伸手把那个竹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帮他稳住了一侧:“织完这条别织了。手都红了。”
      “红了也会消。冬天冷起来你脖子不冷就行。”
      “……”林疏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初面前帮他按着竹架子的边缘,看着他手指在棉线之间穿梭着。晨光慢慢升高了从窗缝滑到了地面上,两个人中间那根棉线还在反着细细的光,一圈一圈叠成厚实的棉布面。
      后天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初把围巾织完了。整条靛青色夹白线的长围巾叠好放在床头,他最后把线头收进去的那一针扎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织进去的那些时间也一起封在里面。林疏把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穿上了,初把围巾拿起来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半,两边留出来的长度差不多,又调整了一下松紧。
      “这样暖和。”他说。
      林疏低头看了看脖子上围着的靛青色围巾,棉线织得不算密,有些地方还透着光,但贴着脖子的那一面是暖的——初织的时候一直在手里攥着,攥成了他掌心的温度。
      “走吧。”林疏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宗门方向走。秋天山谷里的叶子正在变色,红黄绿的混在一起,路边的草也开始枯了。初走在他右手边落小半步,新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路两边,只是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看了看林疏脖子上那条围巾的位置,又转回去了。
      宗门会客堂在后山的另一侧,一座不大的青砖屋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甜腻腻的香气弥漫了半条小径。林疏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坐了一个人,穿深青色长袍,头发花白了一半,看起来六十上下,端着茶正在喝。他看见门口来了人之后把茶杯放下了:“林疏来了?进来坐。还有那位——初是吧?也进来吧。”
      语气不算生硬,甚至还带着一点老人家应有的和气。林疏和初走进去了,会客堂不大,正中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几把靠墙的凳子。长老示意他们坐:“坐吧,站着说话累。”
      林疏坐下了,初坐在他旁边。长老隔着桌子打量了他们两个一会儿,目光在初脸上停的时间比较长,但没有那种审查的锐利,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他看了看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登记我看过了。上面写的‘灵体,无名,后山捡拾’。但我看你这位……”
      他看了看初:“不太像普通的灵体。”
      林疏正要开口,初先说话了:“我确实不是普通的灵体。”
      长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说说看,你是什么?”
      初坐在桌对面,金色的眼睛看着长老:“我是天道。”
      会客堂里安静了几息。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他看着初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像是在消化那两个字。然后他放下茶杯,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你说你是天道?”
      “是。”
      长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疏,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凭什么说你是天道?”
      初把自己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平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里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掌根延伸到指尖,像一条光在皮肤底下走着。那道金线亮起来的时候,整间会客堂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把屋里的亮度吸走了一部分。那只亮着的金色掌心里出现了极细的纹路在流动——和之前林疏看到过的一模一样,山川河流、日月运转的纹路在皮肤底下一明一灭地亮着,像是有一个小世界在初的掌心里呼吸。
      长老盯着那只发着金光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你的手收起来吧。”
      初把掌心合上了。那道金光消失之后屋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桂花树的甜香从窗口飘进来填满了屋子里的安静。
      长老看了看初,又看了看林疏:“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疏说。
      “天道归位是法则的运转所需,这个你们懂不懂?”
      “懂。”林疏看着长老的眼睛,“但他不愿意回去。你让他回去他也不会好好待着。”
      长老盯着林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初:“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回去?”
      “不愿意,”初说,“我回去也只是待着。我在这能给他做饭、缝衣裳、陪他去镇上卖药。回去了那边什么也没有。”
      长老安静了很久。会客堂里只剩桂花树的花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最后他开口了:“天道归位的事,我说了不算。我只是个管事的长老,上面还有更多人。”他看着他们,“但我可以把今天这件事报上去,说天道化形为灵体、暂居在青云宗后山,有自主意识,不愿归位。上面的人怎么定,那是他们的事。”
      林疏看着他:“如果他们非要他回去呢?”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只能告诉你——你们可能得离开这里。”
      会客堂安静下来了。桂花树的香气从窗口渗进来,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秋天的味道。初坐在林疏旁边,他的手从桌底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林疏的手指。
      “离开就离开。”林疏说。
      长老看着他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们回去等我消息。有结果了让人去告诉你。”他放下茶杯,朝他们摆了摆手,“行了,走吧。桂花太香了,熏得我头晕。”
      林疏站起来的时候初也跟着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长老:“你问完了吧?”
      “问完了。”
      “那我回去继续织东西了。”
      长老被他那句“回去继续织东西了”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去吧。”
      两个人走出会客堂的时候桂花树的香气扑了满身。初走在林疏旁边,从袖口里摸出半截没织完的棉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收回去,像是随身带着一件随时可以掏出来继续做的事。林疏走了一段之后侧头看了看他:“刚才紧张吗?”
      “不紧张,”初说,“他比你凶一点,但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林疏没有回话,但他走路的步子往初那边偏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在走路的过程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山谷里的秋天正在一天比一天深。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地响。初走在落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被踩碎的叶子:“林疏。”
      “嗯。”
      “如果真的要离开这里,我们去哪?”
      “随便哪。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院子,种点菜。”
      “还养槐树吗?”
      “你想养就养。”
      “那还养一棵。”初说,“再刻字。”
      林疏走在他旁边:“你那字练好了再刻。”
      “练好了。比上次好看。”
      “等你练到不歪了再说。”
      “那你把上上次那张纸翻出来看看。第三张,我写你名字那张,那张不歪。”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压在书册底下的。”
      “……到家再说。”
      初在他旁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被秋天的风一吹就散了。山谷里的桂花香从远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淡淡的,像是什么好的事正在某个地方慢慢地开着,等着他们走过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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