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23、来了 有人在山谷

　　初是在第二天夜里醒的。
　　林疏正睡着，忽然感觉到身边空了，被子掀开的风带进来一丝凉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初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肩膀绷着，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林疏撑起身子：“怎么了？”
　　初没有转头。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只照亮了床沿一窄条。林疏看不太清初的表情，但他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微微立着，像一只警觉的动物竖起了耳朵。
　　“有人在叫我。”初说。
　　“谁？”
　　“不知道。很远，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初说，“但那个声音我好像在梦里听过。”
　　林疏坐起来了，他伸手碰了碰初的肩膀，手底下的肌肉是紧的，绷得像弦。初被他碰了一下之后才慢慢松下来，转过来看他，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你听见了吗？”
　　林疏摇头。
　　“那可能只有我听得到。”初说。他坐回床上，重新躺下来，但这一次没有往林疏那边靠，而是平躺着看着房梁，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像是在听自己身体里什么声音。“林疏，你睡吧。我没事。”
　　林疏没躺下去。他坐在他旁边：“你感觉怎么样？”
　　“说不清。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名字，我不想应，但它一直在叫。”初说，“不是那种催我过去的声音，就是……一直叫我。一遍一遍的，像怕我忘了。”
　　林疏坐在暗处看着他平躺的侧脸：“你以前做过这种梦吗？梦里有人叫你名字。”
　　“做过。但那是梦里。现在是醒着的时候听见的。”
　　林疏没再问下去了。他躺回去侧身面朝初的方向，手搭在初的手背上：“叫就不理。叫累了就停了。”
　　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不理。”
　　两个人并排躺着，林疏的手搭在初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一直没有拿开。外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投下一地碎碎的影子。
　　后半夜林疏醒了一次，发现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眉心微皱着，眉头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若隐若现地亮着。他呼吸平稳，看起来还睡着，但那只搭在枕边的手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像是不由自主地在回应什么东西。
　　林疏凑近了看了看他眉心那道金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浅，但持续亮着的时间更长，像是皮肤底下有一根极细的灯丝在一直亮着没有灭。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金线的位置，指尖触到的时候初的眉头舒展了一瞬，那道金线也跟着微微闪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了平稳的光亮。
　　林疏的手指停在他眉心上方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听得到那边叫你，你应了也没关系。应完回来就行。”
　　初没有醒。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眉心那道金线忽然变暗了一瞬，然后又慢慢亮回来，像是在说“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初醒来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己穿好衣服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烧水。林疏坐在床边看他蹲在那拔弄柴火的背影，那截后颈的绒毛服帖地伏着，肩膀的线条松快自然。他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两样，只是他蹲着的时候偶尔会偏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东西。
　　“你昨晚说听见有人叫你。”林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水壶架上，“今天还有吗？”
　　初想了一下：“好像有。但比昨天晚上近了一些。”
　　“近了？”
　　“嗯，”初说，“像是在山谷口那边了。”
　　林疏把手里的柴火搁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山谷口的方向跟平时一样，树影交错，山路弯过去就看不见了。但他站在门口多看了几息，风从谷口吹进来夹着早晨草木的清气，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林疏，”初蹲在灶台前面转过头来，“你说过你不让人把我带走的。”
　　林疏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记得我说过。”
　　“那你那句话还算数吗？”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像两粒被淘洗干净的石子浸在日光下面，“要是那边的人真的来了，你真的不让？”
　　林疏站在院门口回身望着他，没有说话。他们之间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晨光从东边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朝着相反的方向伸出去。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槐树叶子翻了一下又翻回来。
　　“不让。”林疏说。
　　初把手里那根拨弄柴火的树枝放下了，从灶台前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走到林疏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初比他高了一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就不走。”
　　晨光从初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头墨黑的头发照出一层暖褐色的边。他站在那看着林疏，金色的眼睛又弯了一下，那个很小的、亮亮的弧度，像是一个答应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自己也会做到的人该有的表情。林疏看着他那双弯下去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片槐树叶子拿掉了，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水开了。吃饭。”
　　初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从院门口一直拖到门槛里面，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像是两条线终于找到了同一个方向并排着向前走。
　　山谷口的风继续吹着，远处隐约有什么声音正在被风吹散，像是有人叫了一遍又一遍，但风没有把那个声音送进院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