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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它把我鸡吓死了 养着养着, ...

  •   初化形之前,林疏花了三年时间习惯一件事——手腕上永远缠着一团凉丝丝的东西。
      起初是陶碗。那团灰雾被林疏从溪边捧回来后,安分地蜷在碗底的棉布上,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猫。林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碗里它还在不在。在。缩成一团,边缘微微翕动,像在做梦。林疏就放心地去劈柴烧水,把碗搁在火塘边最暖和的位置。
      后来它不满足于碗了。它学会了飘。第一次从碗里溢出来、慢悠悠飘到他手背上的时候,林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那团灰雾贴上来,凉得他一哆嗦,抬手一看,它软塌塌地摊在他手背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在晒太阳。他甩了甩手,甩不掉。用另一只手去揭,它从指缝里溜走,又缠回原处。
      林疏站在晾衣绳前面,两只手举着,衣服从手里滑到地上。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团赖着不走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就不甩了。由它去。
      初学会跟他出门是在第二周。那天林疏背了背篓去后山采药,走到半路觉得手腕上轻了,低头一看——空的。那团灰雾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整团蜷在门槛里面,边缘有一点往里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林疏站在院门口回身看它。他没说话,也没招手。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继续走了。走出二十步的时候,身后有极轻的"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硬挤了出来。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之后一段路,那团灰雾一直贴在他后颈窝里,凉飕飕的,像被风吹着的叶子,怎么都不肯掉下去。
      等林疏采完药蹲在溪边洗根须的时候,它从他后颈滑下来,滑到他肩膀上,又滑到他耳朵旁边,停住了。林疏侧过头,余光里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挂在他耳垂边上晃,像一只探着头往外看的小动物。他伸手把它拨回去,它又滑回来。拨回去,又滑回来。第三次林疏不拨了,把它拢进手心里往水面上凑了凑。
      "看见没有,"他说,"水。"
      那团东西在他掌心里伏低了,像是在看。水面上映着云和天,还有一点他的影子。初在那里停着不动了,边缘微微地亮了一下,很浅很浅的银灰色。
      那天回竹屋的路上,林疏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料到的事。他把那团灰雾从手心里捞出来,放在了路边的枯枝上。
      那根枯枝已经死了很久了,干透了,皮都裂开了。初落在上面像落了一层薄霜,安安静静的。林疏蹲在旁边看着。几息之后,枯枝的裂口处,探出了一点极细极淡的绿。嫩得发黄,像是一条线被从天地的缝隙里抽了出来,沿着干裂的树皮往下走,走出一寸长,停住了。然后又一寸。又一寸。
      林疏伸手把那根枯枝捡起来。绿芽在他指尖颤了颤,舒展开两片叶子。初从他手心里探出一缕细雾,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叶子,叶子就弯了一下,像在点头。
      林疏把那根枯枝带回了竹屋,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没有土,没有水,那根枯枝上的嫩芽一天比一天多,最后长出了满满一窗台的绿。初每天从他手腕上溜下去,趴在陶罐口沿上,雾状的身体覆着那一蓬新绿,像是在喂它们什么东西。林疏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窗台上那团灰雾微微发着银光,绿芽们在光里轻轻摇晃,整扇窗子像一口小小的井,里面沉着一捧月亮。
      但初对别的东西没有这种耐心。
      第三年的春天,林疏养了一只鸡。青云宗后山野鸡多,他用竹篾编了个笼子关了一只,想养肥了吃蛋。那天他把鸡笼拎进院子,初从他手腕上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然后那只鸡疯了。它缩在笼子角落拼命扑腾翅膀,叫声尖得刺耳,脖子上的毛全炸开了,眼睛瞪得像要爆出来。林疏伸手去按笼门,它一头撞在竹篾上又弹回去,撞得头破血流。
      林疏把笼子拎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鸡已经死了,不是撞死的,是吓死的。眼珠子往外凸着,嘴张着,喉咙里有一声没叫完的恐惧卡在那里。
      林疏把鸡埋了。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跟初说话。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缩回陶碗里,蜷得很小很小,边缘有些发灰——不是银灰,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脏了的灰。夜里林疏起来喝水,路过火塘边,看见碗里那团东西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它抖得像一个挨了骂不敢哭的小孩。
      林疏在碗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
      "不是你的错,"他说,"它怕你。"
      初在他指尖下停住了颤抖。然后有一缕极细的雾从他指缝间探出来,绕着他的食指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最后在他指节上打了个细细的结,像一枚灰色的戒指。林疏低头看着那个结,把它举到眼前。银灰色,半透明,里面有一点极浅的流光在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着圈走路。
      "你倒会讨好。"林疏说。
      那个结在他指节上缩紧了一点。像一只没有声音的、小小的拥抱。
      后来那只鸡笼空了,林疏没再养过别的活物。初就是他在这个院子里养的唯一的活物了——虽然它到底算不算活的,林疏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又过了些日子,初学会了另一种东西。
      那天黄昏林疏坐在火塘边补一件破了袖子的旧衫,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缝了好几针又拆了重来。他一边缝一边骂自己手笨,骂着骂着就懒得缝了,把旧衫往膝盖上一摊,盯着火塘发呆。火苗跳了跳,灰烬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初不知什么时候从陶碗里滑了出来,团在火塘边的灰堆上。它把自己摊开了,薄薄一片覆在灰面上,像一张灰纸。然后它开始动——边缘一点一点卷起来,又一点一点放下去,如此反复。林疏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它在学火苗。它看着火塘里那些跳动的火舌,自己也在模仿着跳动,灰蒙蒙的边缘一收一放,温吞吞地、笨拙地、认真地学着。火光映在它身上,把银灰色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褐色。
      林疏把旧衫搁在膝盖上不动了。他看着那团灰雾在火塘边上一下一下地跃动,动作笨得像一只第一次扑翅膀的雏鸟,每次卷起来都不到位,放下时又歪了半边。但它一直在试。火塘里的火光跳一次,它就跟着跳一次,一个动作重复了几十遍,到后来那歪歪扭扭的卷和放居然有了几分样子的连贯,像一只很慢很慢的、灰颜色的蝴蝶在扇翅膀。
      林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已经弱下去了,初也停了动作,整团贴在灰堆上微微起伏,像是在喘气。他伸手把它捞起来拢进手心里,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它自己的凉,是火塘烤出来的暖,它把那股暖意裹住了,藏在自己身体里面,像偷了一小块傍晚的阳光。
      "会累?"林疏问。
      初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会。
      林疏忽然想起来,这东西刚被他捡回来的时候,只是一团快散的灵识,蜷在溪边的石缝里,手指碰上去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现在它不但学会了跟着他走、学会了看水、学会了让枯枝发芽、学会了跳火苗的样子——它还会累了。
      他把它贴在胸口捂着。
      "累了就歇,"他说,"我又不跑。"
      初贴着他衣襟里侧,暖意从他胸口一点点渗进去。它安静下来,不再颤了。过了一会儿,林疏低头看见衣襟边缘探出一小缕雾,松松地缠在他衣领上,像一只手搭在那里睡着了。
      那晚林疏躺下的时候,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他还是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那团灰雾。火光照着它,把它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然后它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不再是蜷缩的样子——它舒展开了,伸出一只极小极小的、雾状的手,那只有三根手指的、虚虚的东西,碰了碰他的下巴。
      梦里他没躲,也没动。那只小手就搭在他下巴上,像一瓣落上去的灰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停在那里不肯离开。
      林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竹屋里很暗,火塘里只剩一点余烬在发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着。但那团灰雾不在陶碗里,它整团贴在他颈窝边上,贴着他侧颈的脉搏,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地微微起伏。
      像一只蜷在他脖子旁边睡着了的、很小心的小东西。
      林疏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它。它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拱了拱他的指尖,又沉下去,继续随着他的脉搏一起一伏。
      林疏躺回去,看着黑黢黢的房梁。窗台上那根枯枝已经长满了绿芽,在夜风里晃着细碎的影子。那团灰雾贴着他颈侧,暖的。
      他想,算了。养都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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